热搜发酵的第三天,许东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脸。
那张脸跟三天前不一样了。三天前他在排练室的地板上蜷着,灰T恤的线头缠在指头上绕了四圈,他把"破晓终会到来"念了四十七遍,每一遍"晓"字都先软下去再努力弹起来。四十七遍里只有两遍是能听的。但现在他站在镜子前面,脚宽比肩窄两寸,重心往前倾半度,嘴张开的时候他能看见自己舌头的摆放位置——沈砚清前天蹲下来教他的:"你舌根太紧了,往前送一点,像在吃第一口热饭。"
许东试了那个动作,然后对着镜子把"破晓"两个字放了出来。这一次,"晓"没软,它直直地戳进空气里,在排练室墙壁上撞了一下又弹回来。
旁边瘫着的那个队友拍了一下地板:"卧槽,许东你刚才那个'晓'——"
"怎么样?"许东的嘴唇还在抖。
"像个人了。"
许东把脸扭回去,对着镜子又念了一遍。念完了他自己也愣了两秒,然后回头找沈砚清。沈砚清坐在墙角的地板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烂了的排练笔记,正用笔尖戳着某一行备注——"许东:舌根紧,需开声训练"。他在那行备注下面加了一行新的字:"第三天,'破晓'稳住了第一次。记。"
许东没说话,但他走回镜子前面的时候腰挺直了半寸。
那天是倒计时第五天。离第一次公演还有五场完整的睡眠。
训练营的广播在下午三点播了一次全体通知:第一次公演的观众席将有二十家娱乐公司的代表出席,其中包含三家顶级经纪公司的选角团队。那条通知播了三十秒,播完之后整个园区安静了大概十秒,然后所有训练室的音乐声几乎同时开大了——像一百个溺水的人同时浮出水面大口吸气。
沈砚清那组六个人坐在原地。没有人说话。角落里的内向男孩把"别回头"三个字又拆了一遍,这次他没录音,他直接站了起来,走到镜子前面,对着自己的反射说了那三个字,声音不大但清楚。
沈砚清站起来,把排练笔记合上。"你们五个现在站起来。"
五个人站起来了。动作不齐,但都站直了。
"今天不练歌。"沈砚清说,"练三件事。第一,站成一排的时候肩膀对齐。第二,看镜头的时候别眨第一下。第三——"他看了许东一眼,"你们每一个人,等一下对着镜子笑的时候,想着手机里存过最让你有底气的那个东西。"
许东低头想了两秒。内向男孩闭着眼想了更久。另外三个人各有各的停顿。五秒钟之后他们重新抬头的时候,沈砚清在他们脸上看到了五件不一样的东西——有的是一张照片,有的是一通电话,有的可能只是某个下午的一束阳光。
但那五分钟里,六个人站在排练室镜子前面,肩膀从歪歪扭扭对齐成了勉强的一条线。许东对着镜头笑的时候,嘴角的抖比昨天少了百分之六十。
晚上十点,沈砚清靠着排练室的门框喝水。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时雨发来的一串数据截图——"热搜相关讨论量:一千二百万。你的个人搜索指数从赛前第十二涨到第二。另外——"下一条语音跟过来。
他戴上耳机点了播放。她的声音从曼谷的凌晨飘过来,带着一种"已经连续工作了二十个小时"的轻微的沙:
"另外,你那组倒数第一的预测,今天下午更新了。从倒数第一变成倒数第二。"
沈砚清打字:「谁倒数第一了?」
时雨回:「季川那组。他选了全A班的配置,编舞太难了,联排的时候四个人摔了两次。节目组在考虑给他换编舞。你还有机会。」
沈砚清看着"你还有机会"四个字,把水杯放下来。许东从排练室里面探出头:"队长,你再帮我看一遍'破晓'行不行?我总觉得最后一个字我飘了——"
沈砚清进去了。他把手机留在门框边上没拿,屏幕还亮着,时雨的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屏幕上:「还有五天。沈砚清,你今晚几点睡?我要算你睡眠不足会不会影响舞台表现。」
沈砚清没回。他蹲在许东旁边,把他的"晓"字又拆了一遍舌根的位置。
那天晚上凌晨两点,排练室的灯还亮着。六个人在地板上排成一排躺着,许东在中间,内向男孩在最右边,沈砚清在最左边。日光灯嗡嗡响着,混着窗外巡逻保安对讲机里滋啦滋啦的电流声。
许东忽然开口:"队长。"
"嗯。"
"你说那个女孩子——"他顿了顿,大概在找合适的措辞,"她帮你算那些数据,她图什么?"
沈砚清看着天花板。水渍在日光灯旁边晕成一圈浅黄色的影子,形状有点像那个院子的石榴树。"她五岁的时候在院子里抓了一把。"
许东没听懂:"抓什么?"
"抓阄。抓到了我。"
许东又沉默了十秒,然后他翻了个身朝向沈砚清那一侧:"队长,那你被一个人抓了二十一年。"
沈砚清没有回答。但他在黑暗里闭了闭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法很小,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凌晨四点十七分,排练室的灯终于灭了。六个人裹着训练服外套歪在各种角落,有人打呼,有人说梦话,有人把歌词纸盖在脸上当眼罩。沈砚清靠在墙角没有睡,他拿着手机,屏幕光调到最低,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倒计时第五天。许东的'晓'稳了第一次。内向男孩第一次对着镜子出了声。排名预测从十二升到十一。」
他把这行字截了个图,发给了时雨。那边的时差是凌晨三点十七分,他以为她已经睡了。但屏幕亮了。
时雨的回复只有四个字:「继续。撑住。」
沈砚清看着"撑住"两个字,正要把手机按灭,忽然发现屏幕上又跳出一条消息——「顺便。你站墙角那张照片,监控拍到了。你头顶那盏灯正好缺了一根灯管,光把你的影子打歪了。看起来像你在扛着什么。」
沈砚清回头看了一眼墙角正上方的灯,果然缺了一根灯管。光从右边斜打过来,他的影子歪歪扭扭地投在背后的墙上,肩头的影子确实比实际宽了一截。
他打字:「你的监控视角连灯管缺了都知道?」
时雨:「我不看灯管。我看你影子。你影子宽了的那一截,是替你五个队友扛的。」
沈砚清把手机按灭,靠着墙壁闭了眼。影子还在墙上歪着,像一个他没看见过的自己。凌晨四点半的排练室有暖气管道在墙里流动的咕噜声,混合着五个人的呼吸,他闭着眼的时候觉得这声音跟小时候听过的不一样——小时候他听见的是自己一个人的呼吸在空房间里回弹,现在他听见的是六个频率在一面墙里共振。
他在备忘录里又打了一行字,这次没发给时雨:「第三天。排练室地板上的六双鞋,方向不一样,但都在动。」
手机又亮了一下。时雨的最后一条消息:「对了。你那组排名预测从十二升到十一,我把这条数据标记了'重要变动'。沈砚清——」
下面跟了一张图片。是一张便利贴的扫描件,黄底黑字。上面写着两个字:「撑住。」
但便利贴下面露出的纸张边缘,沈砚清认出了那是他自己写的那份排练笔记的纸张颜色——米黄色、八十克的A4打印纸,跟训练营文具店卖的不一样,是他从家里带出来的那包。
她是怎么拿到他的排练笔记的?
他看向排练室门口,玻璃门上空空荡荡——但玻璃内侧的把手下面,多了一张新的便利贴。刚才进来的时候还没有。
他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来。那张便利贴贴在门把手下方的角落里,只有拇指大小,黑色签字笔的字迹跟上次一模一样。内容比上次多了一个字:
「撑住。还有五天。」
沈砚清把它撕下来,叠好。放进训练服口袋里——左边口袋里有那截胶带,右边口袋里躺着这张便利贴。口袋里现在有两样东西了。都是她放的。
他看了一眼监控摄像头的方向——角落里那个黑色半球体正对着排练室门口。红灯亮着。
他对着监控摄像头点了一下头。很轻的、几乎是看不出来的一个动作,但他知道她如果还在看,就一定会看见。
然后他回到墙角,重新靠下去。日光灯缺的那根灯管把影子歪歪扭扭地投在身后,他闭眼的时候在想——她是什么时候溜进来贴的这张纸。
凌晨四点三十七分。训练营的大门应该是锁着的。
时雨有权限。她说过她拿到了观察员权限。但那个权限——沈砚清在黑暗里睁开眼——真的只是"观察"吗?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两张纸条的边缘。一张卷了角,一张还平整。
窗外的天空从墨蓝开始变浅。灰白色的光从窗户边缘挤进来,在地板上划了一道窄长的线。许东翻了个身,含混地说了一句梦话:"破晓……来了。"
沈砚清在凌晨的第一缕天光里重新闭上眼。
还有五天。十二个机场。七百二十一个红点。
墙角歪斜的影子在逐渐亮起来的排练室里慢慢地、慢慢地自己拉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