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第四天，沈砚清那组开始跑联排。
一次完整的联排，从登台到谢幕，六分钟。第一遍跑到第二分钟的时候，许东的拍子乱了半拍，内向男孩在副歌的间隙里咬错了一个字，另外三个人齐步转的时候肩膀撞在了一起——嘭的一声闷响，像三块木板在墙角相碰。音乐没停。一直跑到最后一秒，六个人站在假设的"舞台中央"喘气，许东的膝盖在抖，但他最后一个音"来"字收住了。
沈砚清站在原地没动，手里握着手机在计时。"六分十二秒。比昨晚快了三秒。"
许东蹲下去扶着膝盖："快三秒有啥用？"
沈砚清："快了说明你们不用停下来想了。动作变成反应了。"
许东抬头看他。"真的？"
"假的。但你要这么信。"
许东愣了一秒，然后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已经不像第一天的"往外冲"了，它是"轻轻落地的"，像一片树叶被风吹了三天终于找到了要停的地方。沈砚清看到了那个落地的过程，然后翻了翻排练笔记上许东那一行备注——他在"第三天稳住了'晓'"下面加了一行："第四天，笑落地了。记。"
排练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门把手下面时雨贴的便利贴还在，只是边缘卷了一角——沈砚清没撕它，它就一直贴在那里，成了这间排练室某种偷偷摸摸的装饰品。
推门进来的是夏星遥。瘦瘦的一截影子从门缝里挤进来，先伸手冲沈砚清挥了挥，然后对着排练室里另外五个人一鞠躬："打扰了！我借队长五分钟！"
沈砚清还没说话，许东已经从地上站起来了："队长你去，我练'晓'，你不在我能自己练。"说完他转过身对着镜子，张嘴——"破晓"两个字出来的时候干净得像掰断了一根脆瓜。夏星遥在旁边听得眼睛瞪圆了，嘴型无声地对沈砚清说"卧槽他进步好大"。
沈砚清跟着夏星遥出来，两人往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走。夏星遥一路上嘴没停："哥你知道季川那组昨天联排摔了几次吗？四次！陈默导师直接说'你们这个编舞再不改，公演就是车祸现场'。季川脸都黑了——但他没骂人，他把编舞自己改了三个八拍，通宵改的。哥，A班的人疯起来真的很疯——"他停了一下，然后压低了声音，"哥我找你是因为另一件事。"
"什么事？"
夏星遥把他拉进消防通道，关上门。楼梯间里回声很大，他把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昨天你排练完走了之后，有人在你们组门口转了三圈。我正好在F班窗户边练转身，看见了。穿黑色卫衣，帽兜压得很低，手机拍你们排练室的门牌号了。"
沈砚清靠在楼梯扶手上。"看清脸了？"
"没有。但那个卫衣背后——"夏星遥顿了一下，"有个刮痕，像是被什么磨的。这个训练营里穿卫衣的人多，但有那种刮痕的……我只见过一个。第三期被淘汰的那个选手，他之前替C班搬器材的时候背带磨过卫衣。他已经被淘汰了。"
沈砚清的手停在扶手上。"淘汰的人进不来。"
"进来了。"夏星遥说，"我亲眼看见他从F班侧门钻进去的。那个门的锁前两天坏了，节目组还没来得及修。"
沈砚清沉默了三秒。楼梯间的回音把他的沉默放大了。
"你告诉别人了吗？"
"没。我先跟你说。"夏星遥紧张地看着他，"哥，会不会是——那个泄密的事？你上次说的FIRE-X——"
沈砚清把手机拿出来了。他本来想直接打给时雨，但手指悬在"时"的备注上面停了一下。然后他改成了发文字：「训练营有淘汰选手混进来了。穿黑色卫衣，背后有刮痕。在你监控范围内吗？」
时雨秒回：「我查一下录像。三分钟。」
夏星遥在旁边伸长脖子看屏幕："哥你跟她说——"
"她已经在查了。"
消防通道里安静了一分半。楼梯上方的窗户透进来灰白色的天光，落在水泥台阶上。夏星遥靠在对面的墙上，手指习惯性地在裤缝上扣着线头，但他今天没把线头绕在指头上。
两分十七秒之后，时雨回了：「查到了。那个选手昨天下午三点四十七分从F班侧门进入，在你们排练室门口停留了十一秒。拍了门牌号但没拍室内。然后去了主楼三层的资料室，在那里待了十八分钟。"
沈砚清打字：「资料室有什么？「
时雨：「节目组的未公开信息。包括各组的排练安排、升降台走位图、还有——」她停了几秒，然后发来一张截图，「你那组的demo文件访问记录。昨晚凌晨一点，有人用外部设备访问了你们的排练音频文件，下载了完整版。」
沈砚清盯着那行字。
夏星遥凑过来看见了，他的嘴张了一下："那是不是说——"
"说我们的歌被拷贝了。"沈砚清把手机收起来，"但拷贝的人如果发出去，就是明牌。FIRE-X不会蠢到用偷来的音频做宣发，他们只会用里面的元素——编曲走向、副歌结构、节奏点。"
夏星遥脸色变了："那他们可以抄一个差不多一样的？"
"可以。"
"那我们——"
沈砚清看着消防通道尽头的窗户。"我们改。联排还有五天，改副歌的和弦走向，把节奏点错开半拍。许东练了三天的那个'晓'字的位置挪到副歌后半段。"
夏星遥："那许东又要重新练？"
"对。"
沈砚清推开了消防通道的门。走廊里的日光灯把两个影子拉长投在地砖上，他往排练室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
"夏星遥。"
"嗯哥？"
"你那个F班的窗户，如果我再让你帮我盯，你盯不盯？"
夏星遥咧嘴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是"往外冲"的，是他在训练营第一天冲着海选大棚里的沈砚清笑的那一种。"你让我盯哪我就盯哪。你站舞台中间的时候我盯舞台，你站墙角的时候我盯墙角。"
沈砚清点了点头，走进了排练室。
五个人正围成一圈在练和声。许东站中间，嘴一张一合地带着拍子，内向男孩这次没缩角落，他站在许东旁边，肩膀跟许东对齐了。沈砚清站在门口看了五秒，然后把门关上了。
"编曲改。"他说。
五个人同时转头。
"副歌的和弦走向换一套。许东你那个'晓'字的位置往后挪两拍。不要问为什么——"他把排练笔记翻开，新的一页上他已经开始画新的节奏框架了，"因为有人想抄。我们就让他们抄不到。"
排练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许东先动了——他拿起自己的歌词纸，在上面找到"破晓"的位置，用笔在后半段画了一个箭头。内向男孩也跟着把"别回头"三个字重新标了一次节奏。
另外三个人没有问"谁想抄"。他们只是把自己的歌词纸拿出来，按照沈砚清画的框架开始重新标注。排练室里的日光灯又嗡嗡响起来了，铅笔摩擦纸面的声音密密地铺了一地，像蚕在吃桑叶。
沈砚清坐在墙角重新写排练笔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时雨的消息追过来了：
「监控显示，那个被淘汰的选手已经离园。资料室的门没撬痕迹，他用的是临时工卡——F班的门和资料室的门共用一套系统。有人在给他提供权限。」
沈砚清回：「谁？「
时雨：「还在查。你先改编曲。改完了给我发一份。」
沈砚清：「给你发干什么？」
时雨：「我给你跑波形比。你改完之后跟原版的相似度如果超过30%，FIRE-X还是能抄。低于15%，他们就只能拿到'灵感'，拿不到'证据'。」
沈砚清看着"波形比"三个字，在排练笔记新页的角落里写了一行小字：「她连波形比都能算。」然后他抬头，许东正站在镜子前面试新节奏的"破晓"——第一个字咬上去的时候有点紧，但第二个字放出来的那一瞬间，整个排练室的地板好像震了一下。
"停。"沈砚清站起来走过去，"许东，你刚才那个'晓'——"
"怎么了我又飘了？"
沈砚清看着他的眼睛："没飘。刚才那一下，是这几天你最好的一个。"
许东对着镜子眨了眨眼。然后他转过身，对着另外四个队友说："听见没？队长说我刚才那个是最好的！"
内向男孩在角落里笑了一声——很小、很轻，但从他嘴里发出来的那个声音，沈砚清是第一次听到。
那是个笑声。
沈砚清回到墙角坐下来，手机屏幕还亮着。他在时雨的聊天框里打了一行字：「许东今天笑了。内向那个也笑了。我们组的笑声多了两条。」
时雨回：「两条笑声音频。我存了。观测日志新增条目。」
沈砚清：「你连笑声都存？」
时雨：「你组里的任何声音，对我都有数据价值。尤其是笑声。」
沈砚清看着"尤其是笑声"五个字，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排练室里的五个人正在用新节奏磨合和声，许东的声音从最初的沙哑变得有了一点厚度，内向男孩的"别回头"从气音变成了实音，三个人的肩膀撞了三天终于学会了往同一个方向转。
他低头看着那本排练笔记。新节奏框架被他画满了边缘，旁边是时雨刚说的"波形比低于15%"的要求。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今天日期，然后写了一行字：
「倒计时第四天。有人偷了我们的歌。但改完的版本，比原来的好。」
他合上笔记的时候，听见许东在和声间隙里说了一句："队长，新编曲这段副歌，我觉得比之前那个顺。"
沈砚清没抬头，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次。这次是一张图——时雨发来的，她那边电脑上跑了一份波形对比的预览框，红色和蓝色的线条交叉在一起，下面有一行手打的标注：「这是你刚才发给我的新编曲初稿。相似度已经压到28%了。沈砚清，你改得比我算的快。」
沈砚清回：「还剩几天？」
时雨：「四天。」
沈砚清：「够改到15%。」
时雨：「我知道。因为你是——」她的话断了，然后重新发了一条：「因为你是五岁被我选过的那个人。」
排练室里新编曲的和声跑了一遍，许东的"破晓"在新位置上稳稳地落了下去。
沈砚清靠着墙，左边口袋里两截卷了角的便利贴，右边口袋里那截透明胶带。日光灯的缺管把影子歪歪斜斜地打在背后。他的手机屏幕上躺着时雨最后那句话——"五岁被我选过的那个人"。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排练室中央，把手机扣在窗台上。
"再来一遍。"他说。
六个人在凌晨四点半的灯光里重新站齐。这一次，许东的"晓"落下去的时候，地板真的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