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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8-15 21:34:07

民国十九年,淮北平原围圩村。

秋天的傍晚,吹来的风带着寒意

村东头一座老屋内,翠花站在灶台边,忙着做饭。

丈夫本烈是闾长。一闾之内,催缴粮税、分派徭役、调解邻里纠纷,事事压在肩头。

旁人都道她是闾长媳妇,多少有些体面。只有翠花清楚,这份体面虚无缥缈,压力却是实实在在的。

翠花躬着身,向灶膛添入干柴。火苗忽明忽暗,她怔怔望着跳动的火光,心头萦绕着一丝惴惴不安。

夜色越来越浓,秋风穿堂而过,刮得茅草屋顶簌簌震颤。

她育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六岁,小儿子四岁,小女儿小囡刚出生两个月。两个儿子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白日整日在田埂野地追逐玩耍,满身泥土,平日里很少生病,算是苦日子里仅有的慰藉。

走进里屋,小儿子二根半躺在床上,大儿子大根焦急地一边推一边喊着小儿子的名字,小儿子声音虚弱痛苦,全然没有往日孩童嬉闹的朝气,翠花心里猛地一紧,手里烧火棍瞬间脱手。她快步冲向昏暗的里屋,撩起破旧粗布门帘,一股灼热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急促沉重的喘息。

土炕上,往日活蹦乱跳的小儿子蜷缩在被褥里,一动不动。

翠花急忙俯身,粗糙的手掌贴上小儿子额头。

滚烫的温度灼得她手心发麻。她心头一沉,连忙又去触摸大儿子,温度同样惊人。小儿子小脸涨得通红,嘴唇干裂发白,双目紧闭,呼吸又急又浅,时不时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浑身滚烫,如同揣着一团烈火。

庄户人家的孩子向来贱养,风吹雨淋乃是常事,偶染风寒,一碗姜汤发汗便能好转,从未见过这般凶险的症状。

翠花彻底慌了,数十年隐忍积攒的镇定瞬间崩塌。

她蹲在炕边,指尖不停颤抖,一遍遍抚摸孩子滚烫的脸颊。看着小儿子昏迷不醒,心口像是被寒冰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全身。她苦熬二十多年,挨饿受气,历经无数磨难,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惶恐无助。

急急忙忙熬姜汤,可熬好的姜汤已喂不进小儿子的嘴里。

村里老人时常说起,晚秋霜降,阴寒滋生,极易染上伤寒。

村里没有医生,只有一个土医。

“二根,醒醒,娘在这里。”她轻轻摇晃小儿子,声音止不住发颤。

孩子毫无回应,只剩下急促喘息,身体不时微微抽搐。一旁的大儿子也慢慢萎靡下去。

凉风顺着破窗缝隙钻进来,翠花浑身发冷。窗外彻底入夜,四野风声呜咽。

丈夫本烈回家了,请来了土医,土医生一看,两孩子已陷入昏迷,高烧不退,典型的伤寒急症,神仙难救,只好摇摇头,叹一声,无救了。

黑夜彻底封锁整个村庄。

冷风不断灌入屋内,炕席冰凉,可两个孩子身上高热丝毫不退。小脸由通红转为暗红,呼吸时急时缓,偶尔身体猛地颤抖,细碎的咬牙呓语听得人心头发紧。

翠花寸步不离守在炕前,手掌一直贴在孩子额头。滚烫的温度让她心神不宁,不停为孩子敷冷布巾降温,泪水源源不断落下,落在被褥上转瞬消散。

万般无赖之下,翠花想起村里的“问筒”算命人,急急去请来,算命人眯起双眼,故作推演一番,缓缓开口:“唯有供奉菩萨,诚心祈祷,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缺医少药的山村,百姓走投无路之时,只能将希望寄托于神明。

夫妻俩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连夜托人,从村头土地庙请回一尊半人高的泥菩萨。佛像年代久远,表层彩漆剥落,面容模糊,常年受香火供奉,冷冷静静立在木座之上。

堂屋打扫干净,摆上粗瓷碟子,放上几粒粗粮、一碗清水充当供品。

夜色沉沉,冷风穿堂游走。翠花点亮一盏油灯,双膝跪在冰冷地面,朝着泥菩萨深深叩首。

她一生敬畏神明,从不敢有半分亵渎。此刻一遍遍地磕头,额头触碰粗糙泥地,哀声祈求。

“菩萨慈悲,救救我的两个孩儿。民妇一辈子安分守己,不曾做下亏心之事,求您开开眼,留住两条性命。”

她不断跪拜,不断许下心愿。甚至不惜以命相抵,丈夫站在一旁,神色沉重,跟着躬身祈祷。他见惯世间疾苦,本不笃信神佛,可骨肉性命悬于一线,这是他仅剩的指望。

整整一夜,堂前灯火摇曳,香火袅袅升腾。

翠花不停跪拜落泪,泥菩萨静静伫立,无悲无喜,默然看着凡人的苦难。

炕上两个孩子气息一点点衰弱,高烧始终不退。呓语慢慢消失,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少,脸色灰败发紫,呼吸细若游丝。

破晓之前,小儿子彻底没了动静,小小的身躯软软摊开。

翠花浑身颤抖,却不敢放声大哭,生怕冲撞神明,依旧抱着渺茫的期盼拼命磕头,只求留住大儿子。

天意终究无情,天蒙蒙亮,大儿子的呼吸,也彻底断绝。

惨淡晨光透过破窗照进屋子,落在空荡荡的土炕,落在翠花惨白绝望的脸上。

她依旧跪在堂屋,呆呆望着斑驳冰冷的泥塑,浑身一片冰凉,心如死灰。

一辈子信命敬神,一辈子吃苦忍让。

虔诚祈求换来一场空。

穷人的苦难,神明视而不见。

两个儿子相继走了,堂前残留的烟火气息尚未散尽,那尊斑驳老旧的泥菩萨依旧静静立在屋中,默然俯瞰着满室悲凉。

翠花再也不跪,也不再祈求。

一夜跪拜,双腿早已麻木僵硬,她维持着跪地的姿势,一动不动。目光空洞涣散,死死落在泥塑模糊的面容上,心底最后一丝期盼彻底燃尽。

往日里流不完的泪水骤然干涸,眼眶干涩刺痛,支撑她隐忍半生、熬苦半生的那根心弦,轰然断裂。

她自打记事便是童养媳,一辈子低眉顺眼、任劳任怨。活着唯一的奔头,就是好好养大两个儿子。

乱世穷乡,男儿是家的根,是普通人唯一的指望。她一辈子吃苦、忍让、受累,从不争分毫甜头,只盼熬到儿子长大,日子便能抬头,往后能有一点安稳光景。

可天命无情,一夜之间,两根苗苗尽数折断。丈夫本烈强忍悲痛,寻薄木、托乡邻、挖坟入土,脚步沉重疲惫,满心皆是无力。

空荡荡的土屋,最后只剩翠花一人,枯坐在冰凉的炕边。

炕席上还残留着孩子昔日躺卧的温度,耳边似有兄弟二人追逐嬉闹的回响,可伸手触碰,只剩一片彻骨寒凉。家空了,心也空了。

炕上仅仅两个月的小女儿,饿得发出细碎微弱的啼哭。

小小的襁褓安放在内侧小床里,咿咿呀呀的哭声细细软软,在死寂沉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若是从前,听见孩儿啼哭,翠花定会第一时间起身,搂抱、喂奶、细心安抚,倾尽所有温柔。

可此刻,这一声声啼哭,只让她满心倦怠,只剩无边荒芜的寒意。

她缓缓转头,望着襁褓中刚出生的小女娃。小家伙闭着眼睛,小脸皱巴巴的,小小身子不停扭动,本能地寻找吃食、寻求暖意。

翠花静静看着,分毫未动。

心底生出一片死寂的念头。

这世道苛税压身、疫病横行、人命如草芥。她拼尽虔诚、忍尽苦难,终究留不住最珍视的两个儿子。

就算把这个丫头养大了又如何?

不过是再复刻一遍她的人生。

长大、嫁人、受苦、隐忍、一辈子任人磋磨,困在这片苦土里面,生生世世遭罪。

儿子没了,这家就塌了。香火断了,盼头没了,她这辈子所有的念想,都跟着两个孩子埋进了黄土。

翠花唇瓣微动,嗓音沙哑干涩,没有半分为人母的柔软,只剩麻木的苍凉:“命这么苦,来到世上,就是遭罪。”

她不愿抱她,不愿喂奶,连多看一眼都觉得心力交瘁。

那个往日勤快利落、精打细算、把家里收拾得妥妥帖帖的妇人,彻底没了魂魄。灶台冰冷,柴草散乱,院落荒芜,整座屋子死气沉沉。

丈夫办完琐事归来,一进门就听见持续不断的婴孩啼哭,再看呆坐不动、漠然死寂的妻子,心头骤然一紧。

“孩子饿了,你怎么不给她喂奶?”

翠花缓缓抬眼,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空洞得没有一丝光亮:

“两个小子都没了,养个丫头有什么用。养大了,也和我一样,一辈子熬苦受罪,任人拿捏。不如……随她去。”

轻飘飘几句话,听得丈夫浑身发冷,心底阵阵发颤。

他这才彻底明白,妻子不是一时悲伤赌气,是心彻底死了。

一夜丧子,半生虔诚落空,神明不渡、命运不怜。所有的温柔、隐忍、期盼,尽数被绝望碾碎。就连新生女儿带来的最后一丝微弱生机,也填不满她心底的万丈寒冰。

襁褓中的小女儿依旧断断续续啼哭,声声孱弱可怜。

堂前泥佛静默伫立,香火早已燃尽。

秋风穿窗而入,吹得油灯火苗摇摇欲坠,也吹凉了满室余生。

翠花垂落头颅,再也听不进孩子的哭声。

丈夫看着心如死灰的妻子、嗷嗷待哺的幼女,任凭他如何劝说,翠花始终麻木呆滞,不为所动,再也生不出半分母爱温情。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轻轻上前,小心翼翼解开翠花的衣襟。乳汁温热尚存,懵懂的小丫头本能地凑上来,含住乳头,小口小口急切地吮吸着。

全程,翠花纹丝不动,眼神空洞如泥塑。身体有温度,心底却是一片荒芜冻土。

她能清晰感受到孩子微弱的吮吸力道,却疼不起来、软不起来。心里只剩冰冷的执念:命苦的人,本就不该来人世受罪。

等孩子吃饱安睡,丈夫轻轻将她抱回被窝。喂奶、哄睡、照看幼女,大半重担都落在了丈夫身上。

他身为闾长,白日应付官府层层下压的粮税公差,夜里归家还要照料孩子、照看死寂消沉的妻子,日夜操劳,身心俱疲。

而翠花,日复一日枯坐度日。

不哭、不闹、不怨、不语。

只是活着,却没有半点活人的生气。

她草草度日,饭菜勉强下咽,家事潦草应付。曾经温顺勤快、谨小慎微的性子,彻底被两年前的那场丧子之痛彻底磨灭。

哀大莫过于心死。

心死的人,身子会跟着一点点衰败。

她胃口日渐衰败,日渐消瘦,颧骨凸起,面色常年青白蜡黄。夜夜无眠,枯坐至天光,闭眼便是两个儿子高热昏迷、无声离世的模样,堂前泥佛的影子夜夜缠梦。

风吹一次,她便弱一分;冬日霜打一次,她便枯一层。村里土医几番来看,终究诊不出实症,只叹她忧思郁结、心气耗尽,内里早已虚空,汤药无医,神仙难救。

昔日襁褓里的小女娃,慢慢长到了两岁。小姑娘眉眼清秀,性子格外温顺懂事。她天生知晓娘亲冷淡寡言,从不撒娇缠闹,只是常常安安静静蹲在一旁,默默陪着枯坐的翠花,安静地陪着这片死寂。

孩子越是乖巧,翠花越是漠然。

她不是不心疼女儿,是没了知觉,是再也没有力气去爱、去疼、去期盼。她心底所有的善意与温柔,早已随两个儿子埋入黄土。

又是一年晚秋,和当年夺走两个孩儿性命的时节一模一样。熬了两年枯寂的翠花,染上了凶险的伤寒,两岁的小囡也恹恹的。

本烈赶紧找来土医生,开了药,小囡的病情控制住了,翠花却高热不退、昏沉不醒,浑身滚烫,气息微弱。

这一次,无人再盼奇迹。

弥留之际,翠花混沌的意识里,仿佛看见两个年少的身影,从秋风中缓缓走来,依旧是六岁、四岁干净纯粹的模样。

她真的累透了,也熬够了。她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第一次认认真真,看向炕边泪眼汪汪、怯生生望着她的女儿囡囡。

两年来,这是她第一次好好看自己的孩子。

眼底没有愧疚,没有怜爱,只剩一丝解脱的空茫。

不是女儿不好,是她命太苦。

晚秋寒风穿破旧窗,吹灭案前残灯。

民国二十一年深秋,在小女儿两岁这年,心死了两年的翠花,终究没能躲过伤寒病痛,静静咽下最后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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