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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8-15 21:34:07

翠花走后,秋风依旧年年吹过淮北平原。

世道从来没有松快过,苛税一年比一年重,乡间瘟疫、灾荒时常反复。村里日子苦得透亮,家家户户都在硬熬。

小囡才两岁就没了娘,爹身为闾长,一直想辞了这份职务,可村长怎么也不同意。这种两头受气的闾长其实是没人愿意干的。

世道艰难,为了能活下去,秋收季节,家家都在半夜藏点粮食。

那年冬天,区公所又下了硬粮税,限期缴齐。

可当年收成极差,村民自己都填不饱肚子,哪里挤得出公粮?

本烈实在不忍心逼得百姓卖儿卖女,让人在区公所派人来逼粮前把粮食藏进村后土窖,留一少部份上缴。

偏偏这次被下乡巡查的巡丁发现了,巡丁为了层层施压,先锁了当闾长的本烈。扬言要押去区公所定罪坐牢。

消息传开,全村百姓瞬间急了。

平日里胆小怕事的村民,这一刻全都红了眼,男女老少扛着锄头扁担,一窝蜂堵在村口土路,死死拦住巡丁。

“要抓人就抓我们!是我们交不出粮!”

“不关管事的事!不准带他走!”

百十号人抱团相护,巡丁人少势弱,怕激起民变,最后只能撂下狠话,悻悻离开。

经此一事,他心里温热。他护了一村百姓数年,危难时刻,终究是乡亲们拼尽全力护住了他。

小囡也一天天长大,爹爹很忙,没空管她,她就全村疯跑。

东家奶奶塞她半块热红薯,西家婶子给她舀一勺稀粥,谁家蒸了贴饼、煮了野菜,都会顺手喊她过去吃上一口。

村里人心善,看着这没娘的孤女可怜,人人都愿意多疼她一点。也正是这一村细碎的暖意,养出了小囡乐天随和的性子。

她一点不认生,嘴巴甜,性子活络,走到哪家院子都能唠上两句。白日里满村跑,跟着孩童玩耍,陪着老人闲坐,哪怕生在苦世道里,她眼里始终带着光亮,天天笑得开开心心。

她爹看着女儿这般模样,心里既酸涩又安慰。虽然苦难多,但好歹孩子被全村人护住了。

经过这事后,村长想换了他,无奈,没人愿意出面干这闾长,便要求他搬到村中间住,将他原住所征用。

他家原本住在村头路口,位置偏僻隐蔽,四通八达。这些年,他一直借着闾长身份作掩护,悄悄接应过路的地下党同志,夜里传消息、藏行人、送情报,默默为乱世做着实事。

无奈之下,他只能带着小囡搬离住了半辈子的村头小院,迁去村子中心住。

自此,四面皆是邻里,前后全是人家。

夜里再无隐秘落脚之处,曾经悄悄开展的地下工作,瞬间变得步步惊心、如履薄冰。

为了不暴露身份,本烈把小囡她娘的牌位放去了村外的土地庙,说是梦见翠花,翠花在梦里要求的。

那庙早年间香火还算旺,这些年世道混乱,村里人自顾不暇,庙就渐渐荒了。院墙塌了大半,神像落满厚灰,平日里少有人去,荒草齐膝,反倒成了最隐蔽稳妥的去处。

小囡她爹每天都过去给她娘烧柱香,地下党但凡有任务、有同志过境,需要接应,就悄悄去土地庙碰面。

这日傍晚,天阴沉沉的,秋风刮得荒草哗哗作响。

他照旧独自赶往破庙。本以为是寻常接头,可推开残破庙门的一刻,他心头猛地一震。

今日来的是一位陌生的女同志,一身粗布衣裳,风尘仆仆,怀里竟紧紧抱着一个襁褓。

襁褓小小的、薄薄的,里面裹着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女婴。

女人脸色苍白,气息不稳,显然一路逃亡受尽了苦楚。见到他来,她紧绷的身子才稍稍松懈,声音压得极低。

“同志,我要紧急转移,前路凶险,带不住孩子。这孩子,求你暂且收下,帮我抚养一段时日。”

本烈骤然怔住。

乱世逃亡,最苦的就是孩子。地下党同志们常年刀口舔血,生死难料,托孤于民,是常有的事。

他看着襁褓里安安静静的小女婴,心里犹豫。

可看着女人恳切含泪的眼神,看着襁褓里毫无反抗、脆弱至极的小生命,他终究狠不下心拒绝。

乱世之人,皆是浮萍,能帮一把,便帮一把。

“你放心,我活着一日,便护她一日。”

听到这句答复,女同志终于松了口气,郑重将襁褓递到他怀中,又匆匆留下几句叮嘱,转身消失在茫茫暮色荒草里,一刻不敢多留。

破旧的土地庙里,瞬间只剩他一人,和怀里的小小女婴。

怀里的小女婴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没有哭,没有闹。

小小的眼皮微微颤着,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太过清亮、太过沉静的眸子,那双眼睛定定望着他。

懵懂里裹着沧桑,纯粹里藏着无尽的悲凉,像是看透了半生苦难、半生委屈。

说不清哪里不对,可他就是觉得 ——

这孩子的眼神,太熟了。

破旧土地庙冷风瑟瑟,落灰的泥塑静静俯瞰人间。

家里多了一口小娃,原本清冷的小院,忽然又有了细碎的生气。两岁的小囡最喜欢这个新来的小妹妹,整日守在摇篮边,蹲在一旁轻轻看、轻轻摸,生怕吓着她。

小囡吃过百家饭,性子软和又乐观,对小妹妹疼得不得了。

别人逗弄襁褓里的婴儿,她都要护着:“我妹妹乖,别吓她。”

本烈对村里人说这女婴是去给翠花上香时,看到被遗弃在庙里的,许是冥冥之中有翠花的指引呢?就叫阿花吧。

阿花躺在摇篮里,静静看着眼前的父女二人。

心口又酸又暖。

上辈子她因儿子夭折,心灰意冷,不愿抚养小囡,如今重生,小囡却如此温暖。

翠花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遥远的年少往事,此刻一幕幕在心底浮现。

民国九年的晚秋,日头快下山时。

童养媳翠花拎着一篮野菜回到家,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锅里没有任何吃的,屋里吊篮里有婆婆中午做的包子。

翠花搬了凳子垫脚,从篮子里拿了个包子。

刚吃了两口,婆婆回家了,看到摇晃的吊篮,二话不说,拿着竹桠鞭子就打:“我让你偷吃,家里男人都吃不饱,怎么可能轮到你个丫头片子吃!”

翠花缩着身子,不敢吭声,眼里含着泪水。

直到上学的本烈回家,他偷偷从厨房拿了两个窝窝头塞到她怀里。

“快点吃,别让我妈看到!”

……

片刻,幻象消散。耳边传来屋外的风声,将她从前世沉沉的旧梦里拉回到现实。

这一世重来,她躺在摇篮里,睁着干净稚嫩的眼睛,默默把所有亏欠都记在心底。

她太小,做不了什么大事,只能乖乖的。

饿了就安静吃奶,困了就闭眼安睡,从不无端哭闹。村里的婶子大娘偶尔过来串门,都忍不住夸赞,从没见过这么省心的娃。

白日里,她听着院里小囡清脆的笑声,听着邻里乡亲来来往往说话闲谈。

夜里,她静静看着油灯下伏案记账、默默沉默无言的男人。

她清楚记得,他是个好男人、好丈夫,好父亲。

一辈子护乡邻、护百姓、暗中护家国,忍委屈、担风险,从来不曾负过谁,唯独苦了自己。

前世的自己,太愚钝,太苦命,也太懦弱。

阿花躺在温暖的摇篮里,心底悄悄生出了从前从未有过的——盼头。她要好好长大,护着爹爹,护着姐姐,把前世所有的苦、所有的债、所有的遗憾,一一弥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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