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阿花已经三岁多了。
她爹本烈也因为保甲制度的推行,当了甲长。
在外人眼中,她只是一个眉眼清秀、安静懂事的小丫头,说话软软糯糯,平日里最爱跟在姐姐小囡身后,到处闲逛玩耍。
自重生以来,她身上多了一份难以言说的微弱感应。
每当有人揣着恶意、藏着算计靠近自己的时候,心底就会莫名泛起一缕淡淡的寒意,凉丝丝地贴着心口,无声地发出警示。
若是对方心怀善意,靠近时,心底便是安稳平和,不起半点波澜。
这天午后,阳光暖洋洋洒在小院当中。
甲长本烈去村外处理公差,小囡提着竹篮,去屋后摘菜,院子里只剩下阿花一人,正蹲在石阶上,拿着一根小树枝在地上乱画。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赵家婆娘手里端着一小碟炒蚕豆,脸上堆着格外热情的笑容,慢悠悠跨进院门。
“阿花,就你一个人在家呀?婶给你带了好吃的。”
就在对方迈步朝她走近的一瞬间。
一股阴冷的寒意,猛地从阿花心底漫了上来。
不是天气带来的凉,是发自心底本能的警觉。
前世,她只知道这妇人爱搬弄是非,喜好告密害人,只能依靠过往经历处处提防。
可如今,还不等对方开口试探,心底这阵寒意已经清清楚楚告诉她——这人今天来,没安好心。
赵家婆娘走到她面前,故作随意地四处张望,目光扫过堂屋、院墙角落,嘴上不停套着话。
“你爹爹去哪里啦?最近有没有陌生的路人,来咱们家里歇脚呀?”
阿花仰起小脸,表面依旧是一副孩童天真懵懂的模样。
心底那股寒意迟迟不散,时时刻刻提醒她,眼前这人每一句问话,都藏着陷阱。
若是答得稍有不慎,走漏半点消息,就会给家里招来灭顶的灾祸。
她没有慌乱,也没有直接回话,只是眨了眨圆圆的眼睛,脆生生开口。
“爹爹出门办事啦,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家里今天没有客人。”
赵家婆娘不肯罢休,又往前凑了两步,压低声音哄诱:
“你悄悄跟婶说实话,说了,婶以后常常给你带糖吃,不告诉任何人。”
随着她再一次靠近,阿花心口的寒意又重了几分,连指尖都隐隐觉得发凉。
她更加确定,此人今天是铁了心想要打探情报。
阿花往后轻轻退了一小步,拉开一点距离,摇了摇头,语气乖巧却十分坚定:
“没人来!”
赵家婆娘见没得到想要的信息,脸色不由得沉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她还想再继续追问,院门外忽然传来了小囡由远及近的呼喊声。
“阿花!我回来啦!”
听见脚步声靠近,赵家婆娘不敢久留,狠狠压下心里的不甘,敷衍地把蚕豆往石台上一放。
“那婶就先回去了,蚕豆留给你吃。”
说完,她匆匆转身,快步离开了院子。
直到院门彻底关上,那股萦绕在心口阴冷的寒意,才一点点慢慢消散。
阿花垂眸,低头看着石台上那碟蚕豆。
前世吃过无数亏,再加上这一份莫名的情绪感应,让她比从前更加谨慎。
日子一天天安稳度过。
本烈心里清楚,想要两个孩子将来能多一条出路,识字断文必不可少,他打定主意,要让孩子去上学。
村里有一处简易私塾,由一位落第的老秀才教书,大多是村里条件尚可的孩童前去读书。
本烈托人找了秀才,说明想让小囡读书,于是交了束脩送小囡读私塾,没想到阿花也非要跟着去。
考虑到阿花一个人在家不安全,就让小囡带着阿花一起,每日清晨,小囡挎着粗布缝制的布包出门,三岁多的阿花就安安静静跟在她身后,小小的身影跟在姐姐一旁,一路走到村边的私塾。
先生见阿花很乖,只是来玩耍,便允了她坐在学堂角落,不打扰旁人上课就好。
小囡自小吃百家饭长大,性子开朗,却从未碰过笔墨。刚接触认字读书,学得不算快,一个生字总要反复记上好几遍才能记住。
阿花就坐在后排的门槛边,支着下巴静静听讲。
前世她身为穷苦妇人,一辈子目不识丁,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出,常常因为不识字,被人哄骗欺瞒,吃了数不清的哑巴亏。
如今有机会坐在学堂旁听,每一个字,每一句讲义,她都牢牢记在心里。
她吃过没文化的苦,知道笔墨文字,在乱世之中,也是一份活下去的底气。
先生在台上领读,小囡跟着一字一句慢慢跟读,偶尔还会卡顿迟疑。
角落里的阿花,早已悄悄把字音、字义记熟。先生提问释义,小囡还在低头思索,一旁的阿花,常常轻声就把答案先默念出来。
练字的时候,小囡一笔一画十分吃力。
阿花捡一根细树枝,蹲在学堂门外的泥地上,照着先生写的字样,一遍遍在泥土上临摹。
不过短短两三个月,她认得的字,反倒比正式上学的小囡还要多,领悟文意也更快一层。
小囡对此又惊奇又好笑,休息的时候戳戳妹妹的胳膊。
“阿花,你又没有正经读书,怎么记得比我还牢?”
阿花抬起头,脸上依旧是孩童天真的模样,淡淡笑着。
“听先生多说几遍,自然而然就记住啦。”
私塾的先生知道后,他拿出两张写着生字的稿纸,当场考校。
一番问答下来,小囡尚有不少生字认不全,阿花却应答得干脆利落,释义也说得通透。
先生心底暗暗震惊。
他见过聪慧的孩子,却从未见过这般心性坚韧,学东西一点就透的孩子。
他低头看向眼前小小的女孩。
“往后,你便一同进学堂听课吧。”先生缓缓开口。
自此,学堂里便多了一对姐妹。
姐姐小囡踏实努力,妹妹阿花深藏过往,静心苦学。
阿花自从跟着姐姐进学堂旁听,识字速度远超同龄人。
旁人读书只为认字、应付先生。
唯独阿花读书,带着前世一辈子的痛。
前世,她眼睁睁看着两个儿子高烧不退,却无能为力,那种绝望,刻进了她的骨血里。
苦难炼出来的心性,让她小小年纪,就懂得——知识,是乱世唯一能救命的刀。
姐妹俩读了两年私塾,掌握了基本的书信,算术。
本烈有意送她们去镇上继续读书。
阿花却耗上了村里的老土医,这些天,放学后都要绕去村里唯一的老土医家,她能感应到这个土医生的善意。
这个土医生大半辈子走村串户,识百草、治小病、稳急症,医术不精深,却都是实打实的活命土方子。
看到土医生就热情的喊爷爷,有时帮老人扫地、拾柴、有时帮忙洗草药、晒药草,安安静静的。
老土医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沉稳懂事的幼童。老人渐渐动了心,想收个小徒儿。
起初只是教她认草、辨性、分寒热、记功效。什么草清热、什么草止泻、什么草止咳、什么草外敷止血、什么草万万不能混用。
阿花学得极快。
渐渐地阿花不再满足于土医的那点医理,她到处找书看,只要是家里有书的人家,阿花都喜欢去,有时还借来看,大家知道阿花喜欢看书,有藏书的人家需要阿花帮忙看个头疼脑热时,也慷慨拿书相赠。
旁人看不懂、记不住、也不在意,阿花却字字珍惜。
她把民间土方、土医经验,和书本正统知识,一点点结合、对照、修正。
老土医的方子实用、接地气、适合穷人无药可治的绝境,却粗糙、片面、偶尔有错。书本知识规整、讲理、有章法,却死板、不贴合乡村穷苦实况。
阿花一边学医,一边探索,把土医生的方子和书本上记载的进行对照,然后融汇贯通。
一天,本烈带来一本《黄帝内经》给阿花,说是远方的姨听阿花在学医,于是托人辗转送给她的。
阿花心里清楚,那是她的亲生母亲送来的,她一出生就知道她的母亲是地下党,叫马文娟,因为紧急转移才阴差阳错将她送到前世亲人身边。
她认为,那是因为上辈子欠了女儿太多,所以才有这一世的重生,她不敢表现太过,怕吓着亲人。
有了医书,阿花的医术也越来越好,她不再是懵懂稚童。她识字、懂理、识百草、知寒热、会辨证。
村里有人受寒咳喘、小儿积食发热、妇人体虚盗汗、农人跌打扭伤,阿花已经能稳稳开方、下药、指导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