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围圩村内弥漫着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
白日村外荒滩断续的枪声,一遍遍在本烈耳边回响。
傍晚他接到临时安置伤员的通知,冒险将三名负伤同志暂时留在废弃的土地庙。现在联保队已然全镇出动,村口巷道布满暗哨,荷枪的队员四处巡逻搜捕。
伤员失血危重,多拖一分便多一分凶险。
本烈在床上翻来覆去,内心反复煎熬,最终咬下牙,下定决心。
他悄无声息下床,赤脚踏过冰凉泥地,屏住呼吸走到阿花房门外,轻轻拨开一道门缝。
十二岁的阿花睡得并不沉,前世苦难淬炼出的警觉早已刻进骨子里,本烈指尖刚一碰她的肩膀,女孩浑身猛地一颤,双眼骤然睁开。
惊呼已经冲到嘴边,本烈立刻上前,赶紧捂住她的嘴,示意她不要出声。
阿花瞬间清醒,看清来人是本烈,飞快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本烈缓缓松开手,嘴唇贴着她耳畔,压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带上药包跟我走,别出声,路上不要多问。”
阿花瞥了一眼隔壁床,小囡睡得正沉,她虽已去镇上读书,但并不住校。
于是,利落下床,套上外衣,蹬上布鞋,一把抓起墙角装药草的粗布小包,攥紧背带。
父女二人悄悄推开后院小门,闪身融进黑夜。
他们贴着墙根的黑影快速移动,每走几步便停步,凝神细听四周动静。
荒草擦过裤管,细碎声响在夜里格外刺耳,阿花小小的指节攥得发白,视线不停扫过两旁树丛田埂,稍有异动脚步立刻顿住。
村庄房屋很快被甩在身后,土地庙残破的轮廓,透过树影出现在前方。
本烈抬手,示意阿花蹲在草丛原地别动。他压低身形,飞快绕庙一圈,扫视庙前空地、两侧灌木丛与上下山道,确认没有埋伏,没有暗哨,才快步回到庙门前。
他双手扣住腐朽门板,极其缓慢地推开一条缝。浓烈腥甜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庙门轻开,瓦缝漏下几缕惨淡月光,落在满地干稻草上。
三名伤员躺在草堆上。
两个轻伤战士死死咬着牙,竭力压住痛哼;内侧那名战士胸口中弹,大片鲜血浸透衣衫,身下稻草被血浸成深褐色,身体几乎纹丝不动,只剩胸口一丝极微弱的起伏,证明还活着。
本烈朝阿花招招手。
阿花深吸一口冷冽的夜风,压下本能的惶恐,拎着药包快步走进庙堂。
她伸出纤细的小手,依次探查三人脉搏,快速检视枪伤。
稚嫩的手腕抑制不住微微发抖,短短几秒,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破庙之内一无所有,没有热水,没有纱布,只有随身带来的草药。
阿花把包里所有草药全部倒在石板上,迅速拣出止血敛伤的几味,放到石块上,双手攥起另一块石头,用力舂捣。
咚咚、咚咚。
捣药声在空荡的庙里响起,每一声都敲得人心头发紧。
药泥捣好,她先处理两名轻伤战士。拿陶罐里的凉白开蘸着旧布,擦净伤口周边泥土血痂,厚厚敷上药泥,双手翻飞,麻利撕开粗布条,一层层包扎紧实。
本烈靠在庙柱边,神经绷至极限。少量注意力留给庙内救治,绝大部分感官死死锁死庙外山道,耳朵捕捉着山林间任何一点异样响动,随时准备应对突发危机。
轻伤刚刚处置完毕,阿花没有片刻停歇,立刻跪行到重伤战士身边。
此人脉搏细若游丝,胸口鲜血仍在不断外渗。阿花俯身清理血肉模糊的创口,敷上止血草药,用布条适度勒束减缓出血。
每操作片刻,便伸手指探一探他颈动脉,确认那一线摇摇欲坠的生机。
可是无论她怎样施救,战士身上的气息依旧在不停消散,不见丝毫转机。
忽然,草堆上的重伤战士喉咙发出一声微弱的咕噜。
他拼尽最后残存的全部力气,艰难掀开沉重眼皮。涣散浑浊的目光,慢慢落到面前女孩的脸上。
阿花手上动作猛地一顿,急忙俯身,把耳朵凑近他淌着血沫的唇边。
“我家中……尚有妻儿。”
剧烈的内伤狠狠撕扯他脏腑,话音未落,他猛地呛出一口热血。
“婆娘老实,孩子尚幼。……”
涣散的眼神拼尽全力收拢,牢牢盯住阿花稚嫩的脸庞。
“替我捎一句口信。告诉他们,……我对不起她们,……但从不后悔。”
话音落。
头重重歪向一侧,圆睁的双眼之中,那一点生命微光彻底熄灭。
阿花僵跪在稻草堆上,维持着俯身倾听的姿势。前世眼睁睁看着两个儿子染伤寒接连离世的绝望,骤然席卷全身,心口一阵抽痛。
良久,她颤抖着伸出小手,轻轻替烈士合上双眼。
就在她指尖刚离开眼睑的一瞬间!心里感觉一紧,危机感顿起。
“全面搜查,破庙、田埂,一处不许漏掉!”
“窝藏乱党,一经拿获,全家连坐,就地处置!”
人声伴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方向直指这座土地庙。
本烈浑身肌肉骤然绷紧,猛地看向庙外山道。
联保队来了!
本烈来不及说话,大手一把攥紧阿花的胳膊,猛的一拽,将她狠狠拉向神像残破的底座后方。
皮靴声越来越近,每一声,都像踩在人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