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指尖沾着点黄酒的潮气，没直接去碰那片生铁片。
行里的老规矩，碰沾了生魂气的邪物，得先垫三层桑皮纸，不然阴煞气钻到指缝里，往后三个月走夜路，身后都能跟着细碎的脚步声。
旁边围得最靠前的村支书王大强往前跨了半步，鞋底蹭过泥地里的黄纸灰，蹭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印子。他刚才眼睁睁看着那抽风的汉子从鬼门关上往回爬，这会儿脸还绷得紧，伸手就要去捡地上的铁片。
我手腕一抬拦住他。
“别碰，那上面沾着三条半活人的气，碰了走不动百步就得脚软摔跟头。”
王大强的手猛地顿在半空，指节都绷硬了。他在黄泥村当了快二十年的支书，见过不少山里头的邪事，听我这话立刻把身子撤回去，还顺手把身后凑得最近的半大孩子往身后拉了拉。
我从背包里摸出叠得整整齐齐的桑皮纸，撕下三层铺在泥地上，指尖捏着纸边把那片生铁片夹起来。刚一拎起来，就看见铁片底下压着三缕细得像头发丝的黑绒毛，风一吹就化在泥里没了踪影。
老陈头刚才还僵在门槛边，看见这铁片的瞬间腿一软，顺着门槛就滑坐在地上。他皴裂的手掌撑着冷硬的黄泥，嘴唇抖得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我……我真不知道啊晏先生，我就是想接我娃回来过个正月，那伞我在老槐树下捡的时候，干干净净的，连个褶子都没有……”
我捏着铁片举到院角挂着的马灯底下，昏黄的灯光斜斜扫过鬼脸的纹路。那鬼脸的眼窝刻得特别深，边缘不是新刀刮出来的亮痕，是被指腹摸了成千上万遍磨出来的润光。嘴边那圈发黑的暗褐色印记，根本不是什么血渍，是用阴稻秆烧出来的灰混着生桐油抹上去的，专门用来锁生人魂气。
这东西不是临时做出来害人的，是有人随身带了十几年的阴玩器。
我抬眼扫过围在院坝里的村民，三十来张脸全是熟的，都是在黄泥村住了半辈子的老面孔，眼神里要么是怕，要么是懵，没有半分藏着事的闪躲。刚才老陈头说放伞那天山路上走过三个外乡人，我之前进村的时候也留意过，黄泥村通往山外的土路就一条，路口的老樟树下有个摆茶摊的阿婆，天天从早坐到晚，生人进村绝对逃不过她的眼睛。
我把铁片用桑皮纸层层裹好，塞进背包最内层的铁盒子里封死，转头看向王大强。
“村口茶摊的阿婆最近有没有见过生人在村里晃悠？尤其是手上常年戴铜扳指、指缝里沾着桐油污的人。”
王大强皱着眉头琢磨了半天，刚要开口，刚才躺在院坝里抽风的汉子突然咳了一声，吐出一大口带着泥沙的浓痰。他老婆赶紧蹲下去拍他的背，他缓了好半天，撑着地面坐起来，第一句话就吓得周围人往后退了半步。
“我……我昨天去老槐树下捡伞的时候，树后头躲着个穿黑布袄的人，他手伸得比树皮还黄，塞给我一把糖，我吃完就啥都不知道了。”
我眉峰一挑。
“他手上有没有戴个磨得发亮的铜扳指？”
汉子挠着昏沉沉的脑袋想了半天，突然拍了下大腿。
“有！绿幽幽的光，我当时还以为他戴了块绿玉，现在想起来凉飕飕的。”
事不对了。
我之前以为那三个外乡人只是路过，临时动了歪心思借阴伞勾魂练邪术，现在看这磨了十几年的生铁片，还有戴铜扳指的特征，这是行里被逐出去的败类——外号叫铜爪陈的邪术师。
我爷爷生前跟我提过这人，二十年前他偷了师门的阴魂锁配方跑了，专门躲在各个山村里借民俗旧俗的由头害人，靠勾活人的生魂炼邪器，当年行里的老人搜了他整整三年没搜着，没想到他居然躲到这一带的山里头来了。
他做这把勾阴伞根本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盯上了黄泥村的阴地脉。老槐树正好长在全村的气口上，伞往树底下一埋，头七过后就能顺着风把全村人的生魂气一点点吸走，到时候半个村子的人都会莫名其妙躺床上起不来，根本查不出半点毛病。
我蹲到滑坐在地上的老陈头跟前，声音压得很低。
“你再好好想想，上个月有没有生人找过你，跟你提过接亡子回家的旧俗？”
老陈头的眼神突然直了。
“有！半个月前我去镇上买农药，路边有个穿黑袄的先生拉着我说话，说我娃走得太急，魂困在半路上回不来，只要我照着他说的，去老槐树下放一把黑伞，到了三更天喊我娃的小名，就能把魂接回家。我当时鬼迷心窍了，真照着他说的做了……”
话说到这儿，院坝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看山棚的李老汉撞开院门冲进来，棉袄扣子都扣错了俩。他脸上全是慌慌张张的神色，手里举着个半块啃过的玉米馍，话都说得颠三倒四。
“王支书！晏先生！不好了！村西头的老赵家，刚才突然摆了三把黑伞在堂屋正中间，赵家儿媳妇刚才开门看见，当场就直挺挺倒下去，眼睛翻得全是白的，跟刚才那个汉子的模样，一模一样！”
我猛地站起身，背包往肩上一甩，指尖已经摸向了包里剩下的黄酒瓶。铜爪陈既然敢在这儿露面，就绝对不是只做了一把勾阴伞的后手，他是要把整个黄泥村的气口，全用这些邪伞封死。
院坝里的马灯被风刮得晃了三下，我余光扫到院墙外的老槐树上，突然露出来半只绿幽幽闪着冷光的铜扳指，只一晃就隐进了浓密的树枝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