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追出去。
老槐树枝繁叶茂遮了小半片村路,真要藏个故意躲你的人,钻去后山沟绕三圈都未必能揪住,眼下赵家的人已经躺倒,半刻都拖不得。
我把背包带往胳膊上顺了顺,回身捞过院角王支书搁着的马灯,灯芯拧亮半寸,暖黄的光把脚边的泥路照得清清楚楚。
“别让任何人碰老陈头院里那把黑伞,也别往伞跟前凑。”我扭头冲王支书丢下句话,又指了指瘫在板凳上还没缓过神的老陈头,“你守在这儿,盯着他半步别离开,铜扳指的人既然找过他,说不定还会再来找他补后手。”
王支书手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重重点头应下。
李老汉还攥着那半块玉米馍,馍渣子掉了一路,我跟着他往村西走,风卷着后山的黄土往衣领里钻,路边家家户户的狗都缩在窝里不敢叫,往常这个点村口还能听见婶子们拉家常,今天整条路静得离谱。
没走半里地,就看见赵家院门口围了七八个村民,没人敢往堂屋迈一步,都扒着门框往里头瞅,有个胆子小的媳妇已经攥着香灰往地上撒,边撒边念叨听不懂的祈福话。
我挤开人群跨进门槛,马灯往堂屋正中一照,三把油黑的粗布伞直挺挺戳在地上,伞柄全没沾地,各自垫着半块磨得发亮的生铁片,伞面绷得死紧,一丝风都钻不进来,连伞沿垂的穗子都纹丝不动。
赵家男人蹲在门槛边攥着拳头掉眼泪,他媳妇直挺挺躺在堂屋地上,手攥成鸡爪似的往半空抓,指尖已经泛出青黑色,跟之前捡伞的汉子症状一模一样。
我蹲下来翻了翻她的眼皮,眼白上爬着三道淡灰色的血丝,印子直往瞳孔里钻。
三把勾阴伞同时开伞,吸的不是一个人的生魂,是把这一整屋的活气都往伞底锁,要是再晚来小半柱香的功夫,魂被扯进伞底贴死,大罗神仙都拉不回来。
我侧身从背包里摸出三样东西,一小包晒了三年的老艾绒,半瓶去年重阳日存的黄酒,还有一沓裁得整整齐齐的桑皮纸。这是我们家走乡串户随身必带的物件,不搞画符念咒那套花架子,全是祖辈传下来破阴邪的稳当法子。
我没直接去碰地上的伞,先把桑皮纸撕成窄条,沾了黄酒往赵家媳妇的十个指尖上各缠一圈,艾绒捏成小团点着,往她脚边一放。淡白的烟裹着黄酒气往上飘,她攥紧的手指先松了半分,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哼唧。
围在门口的村民瞬间静了,刚才还在撒香灰的媳妇手都顿在半空。
“找三根新鲜桃枝,要向阳的,指尖粗细就行。”我头也没抬开口。
赵家男人愣了愣,反应过来转身就往后院跑,没半分钟就攥着三根带着绿叶的桃枝回来。
我接过桃枝,沾了点剩在瓶底的黄酒,顺着堂屋四个角落点了一圈,落脚的地方全是屋里地气流转的缺口。这些缺口本来是走活气的,现在全被黑伞泄成了吸魂的口子,先用桃枝封上,就不怕伞底的阴物再往外窜。
做完这一切,我才垫着两张桑皮纸,捏住最靠外那把伞的伞尖,轻轻往上一提。
伞刚离开底下的生铁片,我就听见伞缝里传出来一阵细得像蚊鸣的动静,伞面居然自己往我手腕上缠,像有人在暗处攥着伞柄往回扯。我腕子一沉,没松手,另一只手摸出包里备着的干玉米须,往伞缝里一塞。
那拉扯的力道瞬间就软了。
行里老辈传过,勾阴伞引的全是飘在半路上的孤魂野气,这些东西最怕五谷里的须子,一碰就散,根本不是什么能成精的邪物,全是旁门歪道借着大伙怕鬼的心思装神弄鬼。
我三把伞挨个提起来,底下三块生铁片全跟老陈头院里那片一样,刻着歪歪扭扭的鬼脸,边缘磨得锋利,沾着没擦干净的铁锈。把所有铁片整整齐齐码在堂屋门槛外,我才伸手去扶地上的赵家媳妇。
她刚被我拉着坐起来,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黑痰,眼睛瞬间就能看清人了。
围在门口的村民这下炸了,有个老头往前凑了半步,嘴唇抖着说村东头王光棍家昨天门口也出现过一把黑伞,他当时以为是谁丢的,随手就给烧了,现在后背还发僵。
我心里咯噔一下。
铜爪陈的目标根本不是两三户人家,他是在黄泥村各个气口的位置全插了勾阴伞,借伞底的生铁片锁死村里的活气流转,等所有伞都吸够了生魂,整个村子的气脉都会被他偷偷拽走。
我刚要转头问老头王光棍家的具体位置,余光扫过门槛外的地面,刚码好的三块生铁片上,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半片新鲜的柳叶。
现在刚入秋,村西这一片全是旱地,半里地内根本没有种柳树的人家。
我指尖刚碰到那片柳叶,就闻见柳叶上沾着极淡的煤油味——刚才李老汉举着马灯往这儿跑的时候,灯油晃出来半滴,全撒在他前襟上,那味道跟柳叶上的一模一样。
我猛地抬头,人群后头早就没了李老汉的影子,他刚才攥在手里那半块玉米馍,正碎在堂屋门槛的正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