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指尖的煤油味还没散,先没追人,蹲下来捏起门槛边那半块碎玉米馍。
馍渣断面还带着余温,说明李老汉跑丢的时间连半柱香都不到,他要么是察觉到我盯上了柳叶的破绽,故意溜的,要么是被人半路拽走,连个哼声都没发出来。
围在门口的村民还在吵,有人摸自己的后脖颈说昨天傍晚路过看山棚,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回家就躺了半宿。我抬手压了压,全场瞬间静下来。
我没说铜爪陈要抽走全村气脉的事,这话讲出来,要么有人吓瘫,要么有人觉得我装神弄鬼瞎扯,先乱了人心反而难办事。只跟刚才报信的老头说,带我去王光棍家走一趟。
那老头脚刚迈门槛,忽然又缩回去,指着地上码着的三块生铁片直揉眼睛。我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那三块铁片上原本刻得清清楚楚的鬼脸纹路,居然正在慢慢变浅,像被谁拿细砂纸蹭过,再过片刻,连边缘的锋利棱角都软成了圆弧,跟普通废铁皮没两样。
这是伞下锁的那点残魂散了,邪性自动退了效,符合祖辈传下来的规矩,没什么好奇怪的。我掏出自家随身带的粗麻布口袋,把三块铁片兜起来系紧,转头叮嘱赵家男人,堂屋门槛下撒半圈灶灰,连撒三天,别让野猫野狗踩了。
赵家男人忙不迭点头,我转身跟着那老头往村东走。
路上我特意绕了半步,盯着地面的土痕看。黄泥村的土路刚下过两场小雨,软泥上留着密密麻麻的脚印,有挑粪的深沟鞋印,有光脚小孩的浅印,唯独刚才李老汉落脚的地方,从赵家堂屋门槛往后数,不到十步,所有脚印全断了。
地上连半个鞋尖的痕迹都没留,就像大活人原地消失了。
报信的老头见我停脚,也跟着站住,喘着气说李老汉在山里看了三十年山棚,平时熟得像自家炕头,从来没在村路上迷过路。我没接话,弯腰摸了摸脚印断口处的湿泥,泥面光滑平整,没有任何拖拽的刮痕。
不是被人扛走的,是自己踮着脚,踩着路边半干的草埂挪的,草叶上的浮土都被蹭掉了一层,露出底下青绿色的草茎。
我沿着草埂往山棚方向摸过去,走了没半里地,草痕也断了,前边是一片半人高的野酸枣丛,枝桠上挂着半片洗得发白的蓝布帕子,帕子角上还绣了个歪歪扭扭的“李”字。
这帕子是李老汉的。
我没直接钻酸枣丛,从布包里摸出提前准备好的三根干艾条,用火折子点着,三根呈三角状插在酸枣丛的外围。这是行里传的“探路香”,邪物沾了艾烟必然要躲,要是香烧完有一根灭了,说明丛子里的东西不愿露脸,我就得换法子进。
三根艾条燃得很稳,火星子连晃都没晃。我扒开酸枣枝往里头走,没两步就看见李老汉的看山棚草门敞着,里边的马灯还挂在木梁上,灯油晃出来小半滩,在泥地上洇出一大片黄印子。
草棚地上摊着半张旧黄历,黄历上用木炭画着黄泥村的简易地图,村西赵家、村东王光棍家、老陈头的院子,几个标了黑圈的位置,刚好对应我之前找到的几把勾阴伞的落点。
我伸手捏起那张黄历,指尖底下忽然摸到个硬邦邦的凸起。掀开黄历一看,土面上铺着一层细黄土,下边压着五块跟之前一模一样的鬼脸生铁片,每片底下都压着一小撮带血的鸡毛。
这是要凑齐五方的生魂引子,等铁片全激活,铜爪陈就能顺着气脉直接抽走全村的运道。
我刚把五块铁片捡起来塞进麻布口袋,草棚后边忽然传来轻轻的“咔哒”一声,像是枯树枝被人踩断的动静。我攥着口袋转身冲出去,后脚刚踏出草棚门,就看见草棚檐子底下挂着个布做的小娃娃,娃娃的脑门上被人用朱砂点了个小点,身上缠的蓝布,跟刚才酸枣丛里捡的帕子料子一模一样。
娃娃脚边摆着那双李老汉常穿的解放胶鞋,鞋尖朝着山后边的方向,鞋窝里还留着半只没吃完的玉米馍。
我这下才反应过来,刚才我从一开始就看错了。
李老汉不是被人胁迫的,他从最开始引着我往赵家跑的时候,就已经在给铜爪陈打掩护。那片带煤油味的柳叶,根本不是他跑的时候不小心蹭来的,是他故意扔在我脚边,引我往山棚这边走的。
他引我过来,根本不是要躲,是要把我困在这儿。
我抬手摸向后腰别着的桃枝,忽然听见山后边传来一声很轻的铜环碰撞的脆响,风顺着山坳往我这边吹,我闻见风里裹着一股子很淡的香灰味,那味道跟老陈头家院里烧过的香灰味,一模一样。
我刚要抬步往山坳那边追,眼角余光扫过自己脚边,刚才插在酸枣丛外边的三根艾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全灭了,烟往一个方向卷,在我身后的泥地上,拖出一道细长的黑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