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回头。
行里传了几百年的老规矩，走乡串户撞见身后拖阴烟，前三步绝对不能扭头，一扭头肩膀上的阳火灭了，那东西直接就能往你后颈窝钻。
我指尖扣住后腰桃枝的硬木柄，指腹蹭过枝上留着的七个旧刀痕——那是我十六岁第一次跟着爷爷走山，遇着黄皮子挡路时，他亲手刻下的稳魂印。脚底下没动，耳朵却把身后的动静捞得清清楚楚。
那黑烟蹭过草叶的声音很轻，不是活物踩出来的沙沙声，是湿抹布擦过干柴的闷响，拖在我脚后跟不到半尺的地方。
刚才在山棚里捡的五块鬼脸生铁片还塞在麻布口袋里，隔着粗布都能感觉到铁片上传来的凉意在往骨子里钻。铜爪陈攒了这么久的阴器，本来是要埋遍黄泥村五个气眼的，被我截了胡，这烟不是别的，就是他用李老汉身上的活人气引出来的阴缠，专门用来困我。
我左脚尖往左边偏了半寸，脚后跟在泥地上蹭出半道浅痕，右手摸出别在腰侧的火折子，指尖刚蹭开磷皮，就感觉后颈窝的汗毛猛地竖了起来。
有个凉丝丝的东西，蹭过了我扎腰带的布绳。
我没慌。爷爷早年说过，阴缠这东西，全靠活人的慌神气养着，你越怕，它缠得越紧，你脚步稳，它连你裤脚都碰不住。我左手顺着麻布口袋边摸进去，指尖捏住最外边那片鬼脸生铁片的边，没回头，胳膊往后一甩，生铁片带着风砸在身后泥地上。
铁片落地的瞬间，身后那道闷响猛地顿住了。
我借着这半秒的空当，手腕一错，火折子“噗”的一声亮了。火苗是正红色的，连点邪风都没歪，我这才敢缓缓侧过半张脸，用眼角余光往后扫。
地上那道细长的黑印子，到我脚边半尺的地方断了，泥地上清清楚楚印着半个湿乎乎的脚印，脚印里没有脚指头的形状，只有一圈圈往里旋的纹路，是铜爪陈常用的阴器纹路。
草棚檐子底下挂着的布娃娃，刚才还安安静静垂着脑袋，这时候脑门上的朱砂点居然往外渗起了淡红色的水，顺着蓝布往下淌，滴在底下那双解放胶鞋的鞋面上。
我抬脚往布娃娃那边走了两步，桃枝攥在手里，没等我挥下去，就听见山坳口那边传来一声老咳嗽。
是李老汉的声音。
“晏先生，年轻人别太气盛。”他的声音飘在风里，隔着半片酸枣林传过来，“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你把铁片放下，拿上二十块现钱走，山后边那条路直通公社汽车站，没人拦你。”
我没接话，弯腰把地上那块砸出去的鬼脸生铁片捡起来，擦干净泥塞进兜里。李老汉在黄泥村守了三十年山，平日谁家丢了鸡鸭找他，他比失主还上心，去年村头王寡妇家娃掉进水塘，还是他跳下去捞上来的。能让他甘心帮铜爪陈干这种抽全村运道的缺德事，背后肯定有缘由。
我指尖蹭过兜里那片铁片上的鬼脸纹路，忽然想起刚才在山棚角落里看见的半张旧药方，药方上写着三钱龙骨、两钱朱砂，还有七株老山参，那药量是给治肺痨咳血的人补身子用的。
“你家孙娃子的肺痨，铜爪陈说能治？”我拔高声音往山坳那边喊了一句。
酸枣林后边的咳嗽声猛地停了。
过了好半天，李老汉的声音才再传出来，带着点哑：“你怎么知道？那娃去年冬天在雪地里冻了半宿，医院说要大几十的治疗费，俺砸锅卖铁也凑不齐。老陈说只要我帮他盯着五个气眼的位置，等事成了，就给我送药，还送我五十块钱带娃去省城看病。”
我心里的石头落了半分。不是天生的恶人，这事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铜爪陈玩阴的，从来不会给旁人留后路，等铁片全埋进气眼，全村人的运道被抽走，第一个死的绝对是知道他全部布置的李老汉，连同他那个孙娃子，都得被当成活引子吸干了阳气。
我刚要再开口劝，山坳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铜环响，李老汉的惨叫刚冒出来半截，就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了。铜爪陈这老贼行事向来阴狠，他没直接打散李老汉的魂，而是按早就在胶鞋里布好的锁魂阵，把人最后一丝活气封进空鞋，留着李老汉残魂一线生机当阴缠引，做完这一切他立刻抽身往村里赶，半分停留都没有。
风里那股子香灰味瞬间浓了十倍，我脚边的黑印子忽然又动了，这次不是往我脚边缠，是直勾勾往草棚那边飘，飘到那双解放胶鞋边上，顺着鞋尖钻了进去。
那双空着的胶鞋，忽然自己动了。
鞋窝里那半只没吃完的玉米馍“啪嗒”掉在泥地上，两只鞋一前一后，踩着那道黑印子，径直往我这边走。鞋底拍在泥地上的声音很沉，像是有个看不见的人正穿着鞋，一步一步往我跟前逼。
我攥紧桃枝，另一只手摸出麻布口袋里的桑皮纸，往火折子的火苗上凑了凑。桑皮纸沾了火星没燃，反而冒起一阵淡白色的烟，烟味混着艾绒的苦气，往那双鞋的方向飘过去。
鞋的动作猛地一顿。
鞋帮上忽然浸出黑褐色的水，顺着鞋缝往下滴，我清清楚楚看见鞋舌子里，夹着半片跟老陈头家院儿里一模一样的黄纸符，符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引魂纹。
铜爪陈根本没信过李老汉。从一开始，他就给这双鞋下了符，等李老汉没用了，直接用鞋里的阴缠锁了他的活魂，让他变成个没意识的行尸，过来拦我。
我抬腿往后退了半步，刚要挥桃枝往鞋面上抽，眼角余光忽然扫到草棚后边的老槐树上。
树桠子上挂着个蓝布小包袱，包袱角露出来半片绣着小老虎的肚兜布，那是李老汉天天挂在胳膊上，给他孙娃子擦脸用的旧物件。
山坳口的方向忽然彻底静了，半分人声都没剩，只有风卷着酸枣叶擦过地面的轻响。
我抬眼望过去，酸枣林的缝隙里，露出来半只泛着冷光的绿铜扳指闪了最后一下，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林子里飘来半缕线香燃尽的余味，那烟直直往黄泥村村子的方向飘。
他这是不等我破局，要提前催村里埋好的那几片阴器了。
我刚要往前冲，脚腕子忽然一紧，那只空的解放胶鞋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上了我的裤腿，鞋口里凉丝丝的气顺着裤管往上钻，直往我膝盖骨缝里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