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公倒台后的第七天,沈烬正式提审了顾临渊。
说是提审,实际上就是把顾临渊从牢房里请出来,带到东厂衙门后堂喝茶。
“顾大人,坐。”
沈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先坐下了。桌上摆着一壶刚沏好的龙井,几碟精致的点心。
顾临渊站在门口没动。
“这是审问还是请客?”
“都是。”沈烬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我问你答,答得好有茶喝。答不好——也有茶喝。”
顾临渊沉默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坐了下来。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头微皱,低声说了句:“好茶。”
沈烬放下茶杯,从案上拿起一本厚厚的账册,放在顾临渊面前。
“赵国公虽倒了,但他贪墨的银子还没追回来。北境那边等着粮草过冬,朝廷的库房却拿不出钱。”
他翻开账册,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条目。
“这是户部近三年的收支账目。你是状元出身,应该看得懂。”
顾临渊接过账册,翻了几页,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这是……假账?”
“聪明。”沈烬靠在椅背上,“赵国公在户部安插了十几个人,把账目做得天衣无缝。真正的亏空藏在这些假账底下,查都查不出来。”
“所以你找我来,是想让我帮你查账?”
“不是帮我,是帮北境那些快饿死的将士。”
顾临渊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账册,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沈烬。
“我有一个条件。”
“说。”
“放了那些因‘清君侧’入狱的言官。他们都是忠臣,不过是反对赵国公专权,就被扣上了谋逆的罪名。”
沈烬看着他。
这人自己还蹲在牢里,倒先操心起别人来了。
“行。”
沈烬答应得太过干脆,顾临渊反而愣住了。
“……你不讨价还价?”
“讨什么价?”沈烬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雪后初霁,阳光洒在院子里,晃得人睁不开眼,“你说放就放。”
顾临渊看着他的背影,又陷入了那种熟悉的困惑。
这人每一次的反应都在他的意料之外。
当天下午,两人就在东厂后堂开始查账。
一坐就是三个时辰。
沈烬的字写得很好看,修长的手指握着笔,在纸上勾勾画画,不时圈出一处疑点递给顾临渊看。两人头碰头凑在一起研究账目,福安在旁边添了好几次茶都没人察觉。
直到天色彻底黑下来,沈烬才抬起头,转了转有些发酸的脖子。
“今天先到这儿吧。”
他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又看向顾临渊。
“顾大人在牢里住了这些天,想必没吃过一顿好的。福安,让厨房送桌席面来。”
福安应声退下。
顾临渊坐在原地没动。他看着桌上摊开的账册,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桂花糕?”
沈烬怔了一下。
顾临渊指着桌角那碟不知什么时候端上来的糕点——桂花糕,卖相精致,上面还撒了一层细细的桂花。
“上次在诏狱,你带的也是这个。”
沈烬垂下眼,端起茶杯遮住了唇边的笑意。
“猜的。”
他当然不能说实话——顾临渊在每一个世界都嗜甜如命,尤其爱吃桂花做的点心。在混沌里两人打架打累了,这人能就着桂花酿吃三碟糕。
这种秘密,只有跟他打了几万年架的人才知道。
顾临渊看着沈烬微微上扬的嘴角,总觉得这个阉贼有事瞒着他。
但奇怪的是,他开始不那么想追问了。
菜上桌的时候,顾临渊低头夹了一筷子糖醋排骨,忽然发现一件事。
这竟然是他入狱以来,吃的第一顿安心的饭。
对面的沈烬没怎么动筷子,倒是把那碟桂花糕推到了他面前。
“多吃点。”沈烬说,“牢里伙食差,垫垫。”
顾临渊捏着筷子,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这个人知不知道——他每次不经意流露出来的这点温柔,比诏狱里的任何刑罚都让人难以招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