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赵国公案开审。
三法司会审的结果没有悬念——沈烬准备的证据太过充分。密账、供词、人证、物证，一环扣着一环，把赵国公一党钉得死死的。
唯一出了意外的是顾临渊的恩师。
前左都御史刘大人，三年前被赵国公诬陷入狱。沈烬本来已经在翻案，准备将刘大人从诏狱里捞出来。
可他还是晚了一步。
赵国公入狱的当天夜里，他的余党潜入诏狱，给刘大人灌了毒酒。
等沈烬赶到的时候，老人的身体已经凉了。
他站在牢房门口，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的那具瘦骨嶙峋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督主……”
孙百户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沈烬没有发火。
他只是转过身，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用最好的棺木。葬进刘家祖坟。”
“是、是！”
翌日，菜市口刑场。
赵国公及其党羽十七人被押赴刑场，凌迟处死。
这十七个人里，有灌毒酒的那个。
沈烬站在监斩台上，披着一件猩红的大氅。冬日的残阳照在刑场上，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血色的光晕里。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刽子手行刑。
惨叫、哭嚎、咒骂，在菜市口上空回荡。
围观的百姓人山人海，有扔臭鸡蛋的，有哭喊着家人名字的，也有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的。
顾临渊也在人群里。
他的伤还没好全，走路还有些跛。但他还是来了——来送恩师最后一程。
刘大人的灵柩停在刑场东侧，等着行刑结束后扶灵回乡。
顾临渊站在灵柩旁，远远看着监斩台上的沈烬。
那阉贼坐在高台上，身后是如血的残阳。他的面容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好像下面那些惨叫哀嚎的人跟他毫无关系。
可顾临渊知道不是这样的。
昨天夜里，他听说了一件事——那个给刘大人灌毒酒的狱卒，本该是秋决时才处斩。沈烬连夜入宫，跪在太后的慈宁宫门口，硬是把死刑提前了。
他跪了整整两个时辰。
顾临渊不明白。
一个太监，权势滔天，为什么要为一个被诬陷的老臣跪那么久？
沈烬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刑场已经清理干净，只剩下地上的血迹还没冲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般的腥味。
顾临渊站在刑场东侧，刘大人的灵柩旁。
沈烬走过来，在灵柩前站定。他从福安手里接过三炷香，恭恭敬敬地鞠了三躬，把香插进香炉里。
“刘大人，”他对着灵柩说，“害你的人，已经伏法。你可以瞑目了。”
顾临渊看着他，忽然开口：“这不是你的真心话。”
沈烬偏头看他。
“你扳倒赵国公，不是为了给我翻案。”顾临渊的声音很轻，轻到被风一吹就散，“你是为了刘大人。为了那些被赵国公害死的忠良。”
沈烬没有说话。
“我不明白。”顾临渊攥紧了拳头，“你明明可以置身事外的。你已经是东厂督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沈烬看着他。
夕阳最后一丝余晖落在他脸上，将他眼角那颗泪痣染成了金色。
“你就当……”他忽然笑了一下，“我闲得慌。”
顾临渊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沈烬笑。
不是那种阴恻恻的、让人头皮发麻的笑。是一个很淡很轻的笑，像是春风拂过冰面，带出了一道细小的裂纹。
“走吧，我送你回去。”沈烬收了笑容，转身往轿子的方向走。
“等等。”
顾临渊叫住他。
沈烬回过头。
顾临渊站在灵柩旁，张了张嘴。他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说出了两个字。
“……多谢。”
沈烬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然后他上了轿子，帘子落下，轿夫抬着轿子晃晃悠悠地消失在长街尽头。
顾临渊站在原地，直到轿子彻底看不见了，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刚才在道谢的时候，心跳得很厉害。
他不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