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沈烬又去了诏狱。
他没带随从,换了身不起眼的月白长衫,外面罩了件灰色斗篷。若不仔细看,倒像个寻常的文弱书生。
诏狱门口的番子认出是他,吓得要下跪,被沈烬一个眼神制止了。
“顾临渊在哪间?”
“回督主,天字七号房。”
“钥匙给我。”
“是。”
沈烬接过钥匙,独自走进幽深的甬道。
天字号牢房在诏狱最深处,关的都是朝廷重犯。走道两侧的墙壁上挂着的油灯忽明忽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铁锈味。
沈烬走到七号房门口,透过铁栏往里看。
顾临渊坐在桌前,面前摊着纸笔,正在写什么东西。
他换了身干净的囚服,脸上的血污也擦净了。灯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沈烬这才看清——这人瘦了不少,下颌线比三日前更加锋利。
沈烬拿钥匙开了锁。
铁门吱呀一声推开,顾临渊抬起头。
看到沈烬的瞬间,他脸色骤然冷了下来,手里的笔啪地拍在桌上。
“你来做什么?”
沈烬没理他,反手把铁门关上了。
牢房里只剩两个人,一盏灯。
沈烬解下斗篷搭在椅背上,在顾临渊对面坐下。他扫了一眼桌上摊开的纸张——是奏折草稿,字迹工整有力。
“还在写翻案的折子?”
沈烬拿起一张,借着灯光看了看。
“不用写了。今日早朝,赵国公已经被拿下。你贪墨军饷的罪名,三五日内就能洗清。”
顾临渊目光一震。
但他很快恢复了冷硬的表情:“你又在耍什么把戏?”
“把戏?”
沈烬放下奏折,靠在椅背上,唇边浮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顾大人,我费这么大劲扳倒赵国公,在你眼里就是把戏?”
顾临渊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找出说谎的痕迹。
但他什么都没找到。
这阉贼的眼睛像一口古井,又深又冷,什么情绪都看不出。
“你要什么?”
顾临渊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压抑的戒备,“我顾家已经家破人亡,没什么能给你的。”
“我要你。”
沈烬的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顾临渊愣住了。
“我要你活下来。”沈烬站起身,走到顾临渊面前,“我要你继续做你的首辅,清积弊、革弊政、整顿吏治。你写在折子里的那些事,一条一条去做。”
他低头看着顾临渊。
“这个朝廷,需要一个不怕死的人。三年前的你是,我希望三年后的你——还是。”
顾临渊没有说话。
他仰头看着沈烬,烛火在他眼中跳动。
这个阉贼站在逆光里,面容模糊,唯独那双眼睛异常明亮。不知道为什么,顾临渊忽然想起白天看到的那个细节——虎口上的茧。
“你到底是什么人?”
顾临渊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被外面的人听到。
沈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太医院的金疮药。我用不上,留给你。”
说完,他重新系上斗篷,推开门,消失在了甬道的尽头。
牢房的门没有锁。
但顾临渊没有跑。
他坐在桌前,看着那个小瓷瓶看了很久。
最后他拿起瓷瓶,指腹轻轻摩挲着瓶身上青色的花纹。
他不明白。
如果这阉贼真的只是想杀他,根本不用费这么多周折。
如果他另有所图——他图什么?
顾临渊吹灭了灯,在黑暗中攥紧那个瓷瓶,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一个他答不上来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