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年盯着那包纸巾看了两秒,然后把它推了回去,力道很轻,纸包沿着桌子中线滑过来,停在温迎的笔袋旁边。
他从自己的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抽了一张出来,按在手背那道血痕上。
动作十分随意,像这种事已经做过太多次。
温迎低头看了一眼被推回来的橘子图案小纸包,没有说什么,伸手把它放回笔袋旁边,继续写她的名字。
教室里窸窸窣窣的声音慢慢恢复了。
王建国开始在黑板上抄公式,粉笔敲得哒哒响。
前排的人时不时假装抬头看黑板,趁机往后排瞟一眼,再迅速收回去。
陈逸飞坐在祁年前排,已经扭了五次头了。
第五次的时候祁年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脖子落枕了?”
陈逸飞立马转回去,正襟危坐。
吴越推了推眼镜,从桌兜里掏出手机盲打了一条消息发出去:“你猜多久她会被祁年吓哭?”
陈逸飞回得飞快:“赌两顿饭,三天内。”
刚刚发完消息,下课铃就响了。
王建国刚刚走出教室门,身后的空气就像被捅破的气球,瞬间炸开。
所有人都在往后排看,嘴巴在动,声音压得很低。
温迎合上笔记本,转过头看向祁年。
祁年还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像在睡觉。
手背上那张纸巾已经洇透了血,他扯下来揉成一团扔进桌肚,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温迎看着他,声音不大不小,“我叫温迎。温暖的温,欢迎的迎。”
祁年没动。
“我知道你可能不想认识新同学,”温迎继续说,“但我觉得我还是该自我介绍一下。毕竟接下来要做同桌了。”
祁年的睫毛动了一下,还是没睁眼。
温迎等了三秒:“那我可以做你朋友吗?”
教室里不知哪个人倒抽了一口气,声音大得所有人都听见了。
陈逸飞手里的笔第二次掉在地上。
祁年终于睁开了眼。
他偏过头看她,嘴角那道伤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他看了温迎两秒,然后把视线收回去,重新闭上眼。
嘴皮子动了一下。
“不能。”
两个字,干脆利落。
温迎眨了眨眼睛。
前排的陈逸飞猛地转过身,脸上挂着一种“我就说吧”的表情,但嘴张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因为温迎看起来并没有要哭。
她只是“哦”了一声,轻轻柔柔的,然后低头翻开笔记本,开始写第一节课的数学笔记。
陈逸飞和吴越对视了一眼。
吴越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可以啊,这心理素质。”
他转过半个身子,面向温迎,脸上挂起一个标准的社交笑容:“那个,温迎同学,你别介意啊,祁年他就是这样,对谁都爱搭不理的。”
温迎抬头看他,弯了下眼睛。
吴越被那个笑晃了一下,语速快了半拍:“我是吴越,坐你前面。他——”
他指了指陈逸飞,“陈逸飞,我们跟你同班,以后有啥事你招呼我俩就行,不用理他。”
陈逸飞在旁边猛点头:“对对对,祁年不跟你做朋友,我们跟你做,是吧,越子?”
温迎笑起来,梨涡浅浅露出来:“好呀,谢谢你们。”
就在这时,温迎右手边一个声音插进来:“你们俩别在这献殷勤了,人刚来第一天就被你俩吓跑。”
温迎转过头。
右手边的座位坐着一个女生,短发,校服拉链敞着,里面是一件黑色短袖。
她没有穿校服外套,就那么搭在椅背上,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
她的五官偏英气,眉峰高,鼻梁挺,嘴唇抿着的时候显得有点凶。
“许清禾。”女生把手伸过来,“坐你旁边,高二九班,跟你同班。”
她手指点了点温迎的方向,“你刚才说要做朋友是吧?行,我跟你做。”
温迎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握住许清禾的指尖:“清禾……谢谢你。”
许清禾被她这一声“清禾”叫得顿了顿,偏头咳了一下:“不用谢,以后我罩你。”
她说完朝祁年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声音大了一度:“比某些人强,至少我知道什么叫以礼待人。”
祁年依旧没有睁眼。
许清禾瞥了他一眼,冲温迎偏了偏脑袋:“他就是这样,不用管。你就坐这里,他不敢把你怎么样。”
温迎的目光在许清禾和祁年之间转了一圈:“你们很熟吗?”
“很熟。”许清禾往椅背上一靠,“穿开裆裤就认识了。他们仨——”
她拿笔帽指了指陈逸飞、吴越,又点了点祁年,“再加上我,从小一块儿混大的。算是……团伙作案吧。”
陈逸飞在旁边急了:“什么叫团伙作案?我们那是互帮互助!”
“打架的时候你跑得比谁都快。”许清禾眼皮都没抬。
“我那是去叫救援!”
“你去年翻墙跑的时候摔进垃圾堆里,我救的。”许清禾说,“要翻旧账吗?”
陈逸飞闭了嘴,吴越在旁边笑得眼镜都歪了。
温迎看着他们闹,嘴角翘着没放下来。
她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撕下来,折成一个小方块,推到了许清禾桌上。
许清禾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一行清秀的小字:“那你以后是我朋友了,盖过章的那种。”
后面还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小橘子。
许清禾盯着那幅简笔画看了两秒,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
她没说话,但耳朵尖红了一瞬。
她拿起了笔,在温迎笔记本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盖了。反悔是小狗。”
温迎低头看到,笑出两弯月亮。
上午第四节课的下课铃一响,教室里像被按了播放键,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温迎收拾好了笔记本,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祁年——他睡着了。
他靠在椅背上,头微微歪向窗户那边,碎发挡住半边眉骨,胸口随着呼吸起起伏伏。
校服袖口的灰还没拍干净,右手手背上那道擦痕已经凝成暗红色的痂。
陈逸飞转过头来说:“学神,去食堂不?带你认认路。”
吴越也凑过来:“今天有糖醋排骨,去晚了就没了。”
温迎刚要开口,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抬头冲两人笑:“你们先去吧,我有点事,等会儿自己过去。”
陈逸飞还想说什么,被吴越拽了一把:“行,那你忙完来食堂,二楼靠窗位置。”
两人走了之后,许清禾从右手边站起来,单手把校服外套甩到肩上:“我也去,给你占座。”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祁年那家伙不用管,他能睡到下午第一节课。”
温迎点了点头。
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空了,只剩最后一排两个人。
一个睡着了,一个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等。
过了大概五分钟,教室的前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温迎微微抬头,一个穿深灰色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小纸袋。
他朝温迎微微欠身,没说话,把纸袋放在门边的窗台上就转身走了。
温迎等他走远之后,站起来走过去拿了纸袋。
她轻轻打开,里面整齐码着碘伏棉签、几片无菌敷贴、一小卷医用纱布,还有一盒创口贴。
温迎把纸袋口拢好,回到了最后一排,站在祁年的座位旁边。
他还在睡着,呼吸很浅。侧脸对着她,眉骨和鼻梁的线条被午后的光照得清清楚楚。
温迎缓缓蹲了下来,动作很轻。
她把纸袋放进祁年书桌的抽屉里——抽屉是空的,连本书都没有,只躺着一团之前擦过血的皱纸巾。
她把那团纸巾捏出来扔进自己桌角的垃圾袋,然后把纸袋放进去,位置摆正,靠里,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她刚要站起来,余光瞥见祁年搭在桌面上的右手动了一下。
温迎顿了一瞬,偏头看他——没醒。
睫毛都没动。只是手换了个姿势,从搭着变成了半握着。
她收回视线,站起来,拿起自己的饭卡,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教室。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祁年睁开了眼。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旁边空着的座位上。
然后他坐直了,低头拉开了抽屉。
白色纸袋出现在空荡荡的抽屉中间,突兀得像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他盯着看了两秒,伸手拨开口袋往里看了一眼——碘伏棉签,无菌敷贴,纱布,创口贴。
新的,整整齐齐,包装都没拆过。
他顿了一下,然后重新把纸袋拢好,放回抽屉里,关上了抽屉,重新靠回椅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