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三节课是体育课。
九班的男生都在操场东边打篮球,女生在跑道上做了两组热身活动之后就散开自由活动了。
温迎坐在看台最上面一排,膝盖上摊着一本英语单词本,但目光落在远处的篮球场上。
许清禾从台阶下面走上来,手里拎着两瓶水,在她旁边坐下,递过去一瓶。
“你盯着那边看了十分钟了。”
许清禾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看谁呢?”
温迎接过水,瓶身上凝着凉凉的水珠,她握在手心里没有拧开:“没看谁。”
许清禾嗤了一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篮球场上陈逸飞正追着球满场跑,吴越守在篮下稳稳接球,祁年在三分线外站着,没有参与跑动,只是偶尔接到球的时候抬手投一个,姿势很随意,但准头出奇的好。
“祁年那家伙,”许清禾把水瓶搁在膝盖上。
“小学三年级第一次打架,是为了吴越。有人往吴越书包里倒垃圾,他把那人按在沙坑里打了一顿。”
温迎偏头看着她。
“后来次数多了就习惯了。”许清禾说,“他打架一般都不是因为自己,但别人找他麻烦的时候他也不会躲。”
她偏头看了一眼温迎,语气随意:“你对他这么上心,能理解。”
“毕竟他那张脸,确实好看得过分。”
温迎没有否认。
她低下头用指尖拨弄着瓶盖上的纹路,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清禾,你有他微信吗?”
许清禾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温迎,看了两秒钟,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表情。
“有。”她掏出手机。
许清禾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微信名片,头像是一张纯黑色的图,ID是字母“Q”。微信号是一串看不出来历的数字。
“加吧,”许清禾说,“不过他大概率不会通过。”
温迎拿出手机扫码,屏幕上跳出一个好友申请界面,验证消息栏里光标一闪一闪的。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我是温迎。你的同桌。”
然后点了发送。
许清禾凑过来看了一眼,笑出声来:“你这是什么搭讪话术?”
温迎把手机收起来,耳朵尖有一点红:“实话。”
体育课结束之后五个人没有一起走。
祁年打完球外套搭在肩上先走了,步子很快,从操场侧门出去的,也没往看台这边看。
温迎、许清禾、陈逸飞和吴越四个人走在后面,穿过操场边的林荫道往教学楼走。
陈逸飞手舞足蹈地复盘刚才球场上那个三分球:“我当时把球传给祁年的时候,他就那么——”
“你传给他是被逼的,因为吴越当时被两个人包夹。”许清禾打断他。
“那我的传球还是到位的!”
“你差点传偏。”
“偏了吗?进了啊!”
吴越走在旁边推着眼镜,嘴角带着笑,不参与争论。
温迎走在后面,低头看着手机。
屏幕上是那个纯黑色的头像,备注还是“Q”,好友申请状态显示“等待验证”。
晚饭回到家之后,温迎洗完澡换上睡衣,盘腿坐在床上,手机搁在枕头旁边,屏幕亮着,停留在和“Q”的聊天界面。
她点进去,又退出来,又点进去。
好友申请还是待处理的状态。
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申请。
过了十分钟还是没有反应。
她又发了一条验证消息:“你吃晚饭了吗?”
没有反应。
她又发了一条:“今天第三题数学作业最后一问我解出来了,你要不要看?”
没有反应。
九点的时候她发了第五条:“祁年,你手背上的伤记得换创口贴。”
十点的时候发了第六条:“晚安。”
十一点的时候发了第七条:“你睡了吗?”
无一例外,全部都石沉大海。
温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翻了个身,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
她闭上眼睛,过了几秒钟又睁开了,伸手把手机拿过来,在黑暗中按亮屏幕,打开“Q”的聊天框,又发了一条。
“第八次了。你不通过的话,我明天当面问你。”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扔到枕头边上,这次真正闭上眼了。
第二天早上温迎到教室的时候,祁年已经在位置上坐着了。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黑色T恤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他右手手背上那道擦痕贴着一片创口贴,粉色的,边角有点翘起来,是她昨天在巷子里递给他的那片。
温迎在自己位子上坐下,放下书包,转过头看着祁年。
祁年没看她,他正低头翻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然后锁了屏,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温迎说:“祁年。”
“嗯。”
“你看到我的好友申请了吗?”
祁年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看了。”
“那你为什么不通过?”
祁年偏过头,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眼窝很深,瞳孔在日光灯下是浅褐色的。
“我为什么要通过?”
温迎眨了眨眼睛:“因为我想加你。”
“你想加我就得加?”
温迎想了想:“也不是。”
她掰着手指头数:“我发了八次,从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你手机如果一直开着的话应该会一直震动吧。我觉得你会嫌烦,然后通过。”
祁年看着她,嘴角那道结痂的伤被牵动了一下,看不出来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有嫌烦。”
“那你是为什么?”
祁年把视线移开了,重新看向窗外,声音淡淡的:“没有为什么。”
“那你给我一个理由,”温迎说,“你不愿意的原因是什么。你说出来了,我可能就不加了。”
祁年沉默了两秒:“我和你不熟。”
“行吧,可我就是想要。”
“为什么?”
“看着也行。”温迎说。
祁年又转过头来看她了,这次他看了很久,久到前排的陈逸飞假装转过来借笔的时候目光在他们之间停留了超出正常范围的时间。
温迎迎着那个目光没有躲,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很端正地坐着,像一个等老师公布答案的好学生。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教室里的嘈杂声在她周围形成一个模糊的罩子,但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因为我想跟你做朋友。之前问过你的,你没答应。所以我现在换一种方式。”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先加个微信,从网友做起也可以。你不同意的话,我就一直申请。反正我不嫌累。”
许清禾坐在右手边正在喝水,听到这里手顿了一下,水流差点呛进气管里。
她捂着嘴偏头咳了两声,耳朵尖迅速红起来。
吴越推眼镜的动作停在半空中,镜片底下的眼睛眨了眨。
祁年的手搭在桌面上,指尖轻轻一蜷。
他开口说:“我说过了,不能。你——”
“知道,”温迎接过他的话头,“你说过了。你昨天说了,前天也说了。但是我也说了。”
她笑了一下,梨涡浅浅露出来,语气软软的:“我喜欢你呀。”
教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大约两秒。
许清禾把水杯放下了,她的目光从温迎侧脸移到祁年脸上。
祁年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平到近乎冷的调子:“我不喜欢你。”
温迎“哦”了一声,像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一样。
她点了点头:“没有关系。”
然后她把目光收回去,翻开桌上的英语课本,声音轻轻柔柔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周围几个人的耳朵里:“那是我暗恋你,单相思,不关你的事。”
祁年没有说话。
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那片粉色创口贴翘起来的边角照得清清楚楚。
前排陈逸飞趴在桌面上,肩膀在抖,他把脸埋进臂弯里,不知道是在憋笑还是在憋别的东西。
许清禾拿起水杯又放下,拿起笔又放下,最终她什么也没干,就那么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着温迎,嘴角弯着,像在看一出精彩的戏。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后温迎和许清禾一起去小卖部。
走廊上人很多,许清禾端着两杯酸奶走在她旁边,歪头看她:“你刚才那段,排练过?”
“没有,”温迎接过酸奶。
“你真是……猛”许清禾摇头,把吸管戳进去,“你知道祁年那个人,他越是被追着跑,越不会回头。你越往前他越后退。”
温迎咬住吸管吸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那他就退吧,反正我走得也不快。”
许清禾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了:“你真是……行。”
她拿肩膀碰了一下温迎:“你加油。”
这天晚上的事温迎并没有抱太大的期待。
她洗完澡之后照例盘腿坐在床上翻开作业本写了两道数学题。
她写完第四道大题之后拿起手机,按亮屏幕,打开微信。
手指停在“新的朋友”那个小红点上时,她顿了一下。
红色的数字“1”。
她点开那个图标,状态显示“已通过”。
温迎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退出去,回到聊天列表。
“Q”的头像出现在列表最上面,系统自动生成的对话记录只有一行字——“你已添加了Q,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她点进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的。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想了想,然后开始打字。
“祁年。你今天手背上那片创口贴换了吗?”
发送。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大约十秒钟。
没有回复。
她又打了一行字:“数学作业最后一问要用辅助线,你如果要的话我可以把步骤拍给你。”
发送。
还是没有回复。
她又想了想,打了第三行字:“你不用回我。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你如果觉得我打扰到你了就告诉我一声,我就不发了。”
发送。
她等了一分钟,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写作业。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温迎低头一看,对话框里多了一条消息。
只有两个字。
“没有。”
温迎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她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弯着眼睛笑了。
她把那条消息截了图,保存在一个叫“Q”的相册文件夹里,然后打字:“祁年,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说。”
“跟我一起好好学习好不好?我会帮你的。”
这一次她等了很久。
久到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久到她翻了三次身,窗帘缝隙里的月光在墙上游移了一寸。
然后屏幕亮了。
“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