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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8-16 08:26:44

二十个人在老宅前厅站定的时候,林薇薇听见身后有人小声数了一遍人数,然后那人低声骂了一句:"十九个。"旁边有人接话:"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没进来。"然后是一阵沉默。

传送之前,那个举着手问"这不是真人秀吗"的男人,确实没有穿过光门。林薇薇想起来当时光门吞没所有人的瞬间,她余光瞥见那个男人往后退了一步——就这一步,银白色的光芒吞噬了其余十九个人,唯独把他留在了原地。

现在那男人在哪儿,林薇薇不知道。但她在心里给自己的信息库里加了一条备注:《无限人间》的传送没有强制力,不进光门的人就不在副本里,至于他们的后果是什么——"合约违约金自动生效"?还是比三千万更可怕的东西?她暂时无从得知。

前厅是典型的民国富户格局,正中间一张红木八仙桌,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茶汤已经凉了,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厅堂两侧各立着一排高背太师椅,椅背上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是旧东西,边角磨得发亮。四面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林薇薇扫了一眼,落款都不认识,多半是道具组随便糊弄的——可她转念一想,这档节目连时空传送都做得出来,道具组的糊弄水平大概也不会太低。

穿靛蓝旗袍的中年女人已经走到了八仙桌旁边,她没有坐,只是站着,两只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端正得像一尊雕塑。

"诸位先认认座。"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前厅里二十个人立刻安静下来,"林家二十一口人,今晚都在前厅用饭。我是管家苏姨,老爷太太吩咐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她在说"二十一口人"的时候,目光从厅内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林薇薇在心里默数了一遍,在场的玩家正好也是二十个——所以角色的数量是卡着玩家数量来的,一人对应一个位子,谁顶了谁的角色,就意味着那个"原主"已经被替换掉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腕间的银色小字。"角色:替身新娘"——对应的是林家的"新婚少奶奶"?还是别的什么人?信息太少,她暂时拼不出全貌。

人群开始往厅堂两侧的太师椅方向移动,有人抢着往前坐,有人犹豫着缩在后面。林薇薇没动,站在原处观察其他人落座的逻辑——先坐下去的多半是胆子大或者性格强势的,他们挑的都是靠近八仙桌的位子,离苏姨最近,意味着离NPC最近、离信息源最近。后坐下去的要么是谨慎派,要么是社恐,三三两两缩在角落,弓着腰缩着肩,恨不能把自己嵌进墙壁里。

那件深灰色长衫的身影从她身侧经过,步伐不紧不慢。

林薇薇偏了偏头,看见沈酌走到了厅堂右侧最靠内的一把椅子前,没有跟任何人争抢,也没有故意往后躲。他坐下来的时候动作很自然,长衫后摆一撩,坐姿松弛,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微微偏着头,目光从厅堂的天花板开始,沿着墙壁缓缓落下来——像是测绘员在量一间房子的坐标。

林薇薇收回目光。她挑了一个中间偏后的位子坐下,左手边坐着一个圆脸短发的女生,右手边空着。她刚落座,林晚晚就蹭过来坐了她右手边的椅子,挽着她的胳膊说:"姐姐,我坐你旁边好不好?我好害怕。"

"好呀。"林薇薇的声音比林晚晚还甜。

苏姨看所有人都落了座,从袖子里掏出一只怀表看了看时间,然后说:"老爷和太太即刻就到。用餐期间,各位管好自己的嘴和眼,林家不兴外人乱说话。"

她说完就退到了八仙桌后面,像一截会走路的木头桩子立在那里不动了。

老爷和太太比苏姨说的"即刻"晚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

林薇薇数着时间,大约过了十五分钟,前厅的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先进来的是一个穿着暗红缎面长袍的男人,五十岁上下,两鬓斑白,面颊浮肿,眼袋深重,走路的时候脚底有些飘——常年饮酒的体态。他身后跟着一个穿墨绿旗袍的女人,年纪轻得多,大概三十出头,妆面精致但盖不住眼底的疲态,嘴角一直挂着那种"端着"的笑。

林薇薇注意到苏姨在老爷和太太进门的时候,脊背绷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下,如果不是她刻意在盯,几乎看不出来。但沈酌一定也看见了——因为他搁在扶手上的那只手,食指轻轻叩了一下椅面,像某种信号。

老爷在主位落座,太太坐在他左手边。苏姨上前给他们各自斟了茶,然后退到一旁垂手站着。

"都来了?"老爷抬眼看了一圈前厅里的人,目光浑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在打量物件,"坐吧坐吧,开席。"

他话音刚落,两侧的厢房里鱼贯走出十几个穿灰布短打的仆人,手里端着托盘,鱼、肉、羹、汤,流水一样摆上八仙桌。但林薇薇留意到,从侧门出菜的仆人一共有十五个,如果算上苏姨和老爷太太,林家"二十一口人"已经出场的只有十八个。少了三个。

她把这个数字记在心里。

晚宴开始了。老爷给自己倒了第三杯酒之后,开始絮絮叨叨说一些没有逻辑的话,一会儿讲生意上的事,一会儿讲祖宗基业,忽然又拐到"林家香火不能断"上。太太在旁边陪着笑,偶尔低声劝一句"少喝些",老爷就横她一眼。苏姨始终立在八仙桌后面,像一尊穿衣服的雕像。

玩家们的表现五花八门。那个穿黑色背心的肌肉男已经跟旁边一个人称兄道弟了,嗓门极大,隔着两张桌子问老爷"林家做什么买卖的"——老爷被他问得一愣,酒杯举在半空没放下,苏姨替他答了:"林家做丝绸生意,江浙一带都有铺子。"

肌肉男哦了一声,又敬了老爷一杯酒。

那两个网红脸的女生一直在咬耳朵,一个拿筷子戳着碗里的鱼肉不敢吃,另一个偷偷把酒换成了茶。西装男倒是适应得最快,已经端着酒杯在跟太太聊天了,一口一个"林太太保养得真好"。

林薇薇默默吃着自己面前的一碟酱牛肉,边吃边听。

她听到的东西很多——但不全是"耳朵听到"的那种多。她听到穿灰布短打的仆人在上菜的时候脚步很轻,可每个人的步数不一样,有人走了七步落盘,有人走了四步就匆匆放下,好像不敢在厅里多留。她听到老爷说话时偶尔会带出几个含混的音节,像在喊一个名字,但舌头大了听不清楚。她听到太太每一次被劝酒之前,喉咙里会先有一声极轻的吞咽。

她把这些都存进脑子里,分类归档。

然后她听见了林晚晚。

"姐姐,你怎么不吃鱼呀?"林晚晚贴在她耳边问,热气喷在她耳廓上,声音又软又甜,音量却精准地控制在了"足够让邻桌三个人听见"的程度,"这个鱼可新鲜了,你尝尝呀。"

林薇薇偏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我不太爱吃鱼,你吃吧。"

林晚晚果然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对着坐在她们斜对面的太太脆生生地说:"太太家的鱼做得真好!"

太太抬了抬眼皮看了她一眼,没搭腔。

林薇薇低头继续吃酱牛肉。她在心里把林晚晚的行为模式归纳了一遍:主动示好、社交出击、借夸奖NPC来刷存在感——这是她继妹的一贯打法,在白天的综艺节目里或许管用,但在这个"死亡率百分之七十八"的老宅里,谁先张嘴说话,谁就把自己的底牌亮给了所有人看。

包括苏姨。

林薇薇余光扫到苏姨的目光从林晚晚脸上移过去,停顿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那一瞬很短暂,但林薇薇记得住那种停顿——跟她刚才注意到沈酌叩椅面的停顿是同一种东西。

那是注意。

晚宴持续了大约一个半小时。

老爷喝到第八杯的时候终于撑不住了,被一个仆人扶着踉踉跄跄从侧门出去了。太太也跟着站起来,朝在座的人勉强笑了笑,说了句"诸位慢用"就匆匆跟了出去。苏姨在老爷太太离开后立刻直起了腰,脸上的神情从方才的恭顺变成了某种更为硬冷的东西。

"晚宴结束了。"她说,语气比之前更干更短,"各自回厢房歇息。林家规矩,入夜后不许在院中走动,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所有人,落在林薇薇身上时又停了那么一秒。

"替身新娘住东厢第二间。"

说完这句话,苏姨转身就走了。她的高跟鞋敲在青石地面上,嗒、嗒、嗒,声音在空旷的前厅里回响了好一阵才慢慢消失。

前厅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像被按了暂停键又松开一样,所有人同时开始动起来。有人快步往外走去找自己的住处,有人拉着同伴小声商议对策,肌肉男高声问"有没有人组队",西装男已经掏出手机试图信号——当然没有信号。

林薇薇站起来,林晚晚立刻跟着站起来,挽着她的胳膊像只拔不掉的章鱼。

"姐姐,我们一起睡吧?我好害怕。"

"不了,"林薇薇轻轻掰开她的手,声音依然是甜的,"苏姨让我住东厢第二间,那儿应该只住一个人。你住哪儿你就去睡,有事明天再说。"

林晚晚咬了咬嘴唇,眼圈红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松了手,磨蹭着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林薇薇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有委屈,有不甘心,还有一点点别的东西。

林薇薇没去细读那份"别的东西",她转身往前厅外面走。夜风迎面扑过来,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地响着,槐树枝桠上系的白纸钱被吹得哗啦啦翻卷,像无数只苍白的蝴蝶在扑翅。

她沿着回廊往东走,两旁的厢房门窗紧闭,纸糊的窗格里透出晕黄的灯光,有人已经进屋了。她数着门上的编号走过去:东厢第一间亮着灯,门缝里有人影晃动——第二间暗着。她推开门,里面不大,一床一桌一凳,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只火柴盒。

她关上门,划了火柴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拓开一圈暖意,映出墙上贴着的一幅旧年画——一个穿嫁衣的新娘背对着画面,看不清脸。

林薇薇在桌边坐下来,把今天所有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角色分配、NPC关系、言语内外的细节、老爷醉酒喊的那个含混名字、苏姨看她的那一眼、仆人数目对不上的人头——她把这些拼在一起,勉强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林家在办喜事。新娘死了。她被送来当替身。苏姨知道什么但不说。老爷和太太之间有问题。二十一名林家成员里,有三个人从头到尾没出现过。

还有一个问题。

她低头看着自己腕间那行银色的小字。"角色:替身新娘"——可她穿上这身嫁衣已经好几个小时了,"新婚"的"丈夫"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

前厅晚宴上没有。侧门出菜的人里没有。被扶出去的老爷不是。老爷太太之间缺了谁的位子?那"二十一口人"里面,谁没有来吃这顿饭?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从糊窗纸的缝隙往外看。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月光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影参差,像一只张开的手。

然后她听见有人敲门。

笃、笃、笃——三声,不重,间隔均匀。

林薇薇后背微微绷了一下,但她没有立刻开门。她站在原地等了两秒,压低声音问:"谁?"

门外的人没有应答。但门缝下面塞进来一张纸条,白色的纸,叠得整整齐齐。纸边擦过门槛的声音很轻,然后是脚步声远去的动静——那人穿着软底鞋,落地几乎无声。

林薇薇蹲下去把纸条捡起来。展开,上面只有两个字,墨迹略有些洇开,像是匆忙写就的:

"别睡。"

她翻过来看背面,空白。再看纸的质地,普通的宣纸,边缘裁得不太齐,像是从什么本子上随手撕下来的。没有署名,没有记号,什么指向性的信息都没有。

林薇薇把纸条折起来塞进袖子里,站在原地想了想,然后把油灯吹灭了。

黑暗中她摸索着坐回床边,没有脱鞋,也没有躺下去。她靠在床头,耳朵竖起来听着窗外的动静——风声、槐树的沙沙声、极远处好像有人低低哼着什么曲子,调子不成篇,断断续续的。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张纸条的边缘,指腹摩挲着宣纸的粗糙质感。

"别睡。"

她本来也没打算睡。

油灯熄灭后的黑暗里,她听见外面院子的槐树枝桠被风吹动,哗啦——哗啦——像谁在翻一沓旧纸,又像什么东西在慢慢靠近这扇门。

那阵似有若无的戏曲声又响起来了,飘飘忽忽的,像从地底传上来的。

这一次她听清楚了,那唱词只有一句,反复重复着——

"新人上了轿,旧人挂在梁……"

余音拖得很长很长,像一根细线绕在脖子上,越收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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