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林府表面上平静得不像刚死过人的样子。
苏姨照常安排了早饭,白粥酱菜馒头,朴素得让人怀疑林家是不是快要破产了。但林薇薇注意到,昨晚宴席上那些精美的瓷盘瓷碗全换成了粗陶,摆桌的排场也缩水了八成——这要么是林家经济状况有问题,要么是"宴席"只在某些特定的日子才会摆。
早饭期间肌肉男一直在跟人说他昨晚看到的尸体细节,越说越夸张,从"脸青了"变成了"眼睛睁着瞪人",旁边吓得没人敢接话。西装男默不作声地吃完了自己那份粥,然后起身说要"四处转转"。两个网红脸全程捏着馒头不敢吃,只喝了半碗粥就放下了筷子。
林晚晚坐在林薇薇旁边,全程没说话,安安静静喝了两碗粥。林薇薇看了她一眼——昨晚那个"害怕到哭"的继妹,今天早上吃得比谁都多。
"姐姐你不吃馒头吗?"林晚晚注意到她的目光,抬头笑了笑,把桌上最后一只馒头推过来,"你吃吧。"
"你吃吧,我不饿。"林薇薇把馒头推回去,站起来,"我去院子里走走。"
她走出前厅,沿着东厢外面的甬道慢慢走。白天看这座宅院跟晚上完全不同——檐角雕着的缠枝莲纹在日光下纤毫毕现,青瓦白墙的颜色饱满而沉静,老槐树上的白纸钱被晨风吹得沙沙响,倒有几分寻常人家办白事的感觉。如果不是她知道这座宅子死过人、而且尸体莫名其妙消失了,她可能会觉得这只是一个布置得还不错的民国影视基地。
她走到东厢第三间门口停了一下。林晚晚的房间,门虚掩着。她推了一条缝往里看——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床铺叠得棱角分明,桌上放着一只铜镜和一把木梳,梳齿间夹着两根长头发。林晚晚昨晚如果真的被吓到发抖,她的房间不应该是这个状态。
林薇薇把门带上,继续往前走。
她走到中院的时候,看见沈酌正站在前厅外面的廊檐下面,跟一个穿灰布短打的仆人在说话。那仆人低着头,手里端着一只空托盘,看起来在收早饭的碗碟。沈酌跟他说话的声音很低,隔着十几步听不清内容,但林薇薇注意到沈酌在问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那仆人的鞋上。
仆人的鞋是布鞋,灰扑扑的,前脚掌的位置磨得极薄,是常年干活的人穿鞋的特征。但他鞋帮内侧的接缝处,有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深——水渍?还是别的什么?沈酌问完话就点了点头,那仆人端着托盘走了,脚步匆匆,拐进侧门不见了。
沈酌没有转头看她,但他抬了一下下巴,往那仆人离开的方向点了一下。然后他走开了。
林薇薇收到那个信号,在廊檐下等了十几秒,然后若无其事地往那仆人离开的方向走去。
侧门后面是一条窄巷,仅供一人通过。窄巷尽头连着一个小院,院子里晾着一排灰布衣服,还有几双刷了一半的布鞋泡在木盆里。一个上了年纪的婆子坐在院子里搓麻绳,看见林薇薇进来也没抬头,只含糊地哼了一声算打招呼。
那仆人已经不在了。
但林薇薇在巷子拐角的地面上看到了一样东西——一枚银耳坠,梅花形的,小小一朵,掉在青砖缝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蹲下来把它捡起来。昨天在柴房看到的那具"尸体",耳朵上挂着的就是这种耳坠。柴房里的人消失了,但耳坠掉在了这条巷子里。
这条窄巷连通的是哪个区域?她顺着巷子往前走,穿过小院,从另一头出来,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林府的西侧。这里有一道狭窄的楼梯通向二楼,木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楼梯口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用墨写着两个字:祠堂。
祠堂在二楼。
林薇薇看着那块木牌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上去。祠堂这种地方出现在老宅里不奇怪,但通常不会离柴房这么近。柴房在一楼靠东的位置,这条巷子把它和祠堂连起来了——如果有人在柴房带走了一具穿嫁衣的"尸体",顺着这条巷子上了二楼,就可以把东西藏在祠堂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往上走。
二楼很小,只有一间屋子。门没锁,推开的一瞬间迎面扑来一股浓重的香火味——线香、蜡烛、纸钱焚烧后残留的气息混在一起,呛得她偏了一下头。屋子里光线极暗,唯一的窗户被厚实的深蓝棉布窗帘遮了大半,只从窗帘边缘透进来一线光。那道光正好落在屋子正中间的供桌上,照亮了供桌上整整齐齐排列的一排灵牌。
林薇薇数了数。十二个。
十二个灵牌,木质,漆成黑色,上面用金色的字写着名字和生卒年月。全部都是女性,全部姓林,生年集中在同一个十年区间里,卒年分布在不同的年份。最前面一个灵牌上的名字模糊了,被磨损得只剩下半个字,隐约能辨认出一个"娘"字。最后一个灵牌上的名字是新的,漆面还泛着光泽,上面的字清清楚楚——"林氏晚娘之灵位"。
林晚晚。
林薇薇的手指轻轻触了一下那个灵牌。木头是凉的,光洁的,像是被经常擦拭。旁边搁着一只小碟,碟子里放着三块供果,苹果已经蔫了,皮皱皱的,应该是两三天前放的。
林晚晚的灵牌,出现在这间祠堂里。可林晚晚今天早上还在喝粥,活生生的,软软糯糯地喊她"姐姐"。这个灵牌是什么意思?"林氏晚娘"——这座宅子里也有一个"林晚晚"?同一个人?同名的人?还是说——
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呼吸声。
她猛地转身,后腰撞在供桌边缘,震得灵牌轻轻颤了一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线光在她回身的瞬间扫过身后那个人的脸——林晚晚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装着点心的小碟子,表情无辜地看着她。
"姐姐你怎么在这儿?"林晚晚歪了歪头,走进来把点心碟子放在供桌上,然后随手理了理桌上歪掉的灵牌,"哎呀都倒了,我帮你扶正。"
她弯腰去扶那个写着"林氏晚娘之灵位"的牌子,指腹擦过漆面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就像做过一百次一样。
林薇薇看着她,声音控制得很平稳:"晚晚,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刚到呀,"林晚晚直起腰来冲她笑,"我看到姐姐上楼了,就跟上来了。这儿是祠堂呀?好阴森哦,我们下去吧?"
她伸手来拉林薇薇的胳膊,动作软绵绵的,跟平常撒娇挽袖子的样子一模一样。林薇薇被她拉着往外走了两步,脚迈出门槛的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供桌上那个"林氏晚娘"的灵牌——碟子里的点心被摆成了三块,间距完全相等,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林晚晚说她是"刚到"的。可那碟点心的摆放方式,分明是有人精心整理过的。
下了楼梯之后林晚晚一直挽着她的胳膊没松手,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祠堂好可怕""我不要一个人待着""姐姐你陪我去院子里晒晒太阳吧"。林薇薇任她挽着,嘴上嗯嗯啊啊地应着,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祠堂里有十二个灵牌,全部是女性,全部姓林,包含了"林氏晚娘"。如果这十二个灵牌对应的是"林家曾经娶进门后来死掉的新娘",那数量对得上了——每年一个,十二年一轮。而她作为"替身新娘"来到这个时间点的林家,是第十三个。如果她没通关,祠堂里会出现第十三个灵牌,上面写着"林氏薇薇之灵位"。
这个副本根本不是宅斗。这是一个"新娘循环"。
林家每年娶一个新娘,新娘死在林家,然后下一个新娘被送进来。十二个死掉的新娘,灵牌被供奉在祠堂里,而活着的那个"替身",坐在饭桌上吃饭、睡觉、假装自己是这个家的新成员——直到她死。
林薇薇想到这里的时候,觉得太阳照在身上的温度都冷了几分。她偏头看了看身边挽着她胳膊的林晚晚——继妹笑盈盈的,走路的步伐不紧不慢,步幅均匀,像走在一段熟悉的路上。
"晚晚,"她开口了,"你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不好,总是醒。"林晚晚撅了撅嘴,"这床太硬了,我腰疼。"
"那你半夜出去过吗?"
林晚晚眨了眨眼:"出去?没有呀,我又不敢。怎么了姐姐?"
"没事,"林薇薇笑了,"随便问问。"
她还没把林晚晚放进"有疑点"的名单里,但"林氏晚娘"的灵牌让她不得不给继妹单独建一个档案。档案的第一行就写:她真的认识这个灵牌吗?还是单纯巧合?
她们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正好碰见肌肉男和西装男在亭子里吵架——准确地说,是肌肉男单方面在吼,西装男坐在石凳上抱着手臂一脸冷漠。肌肉男吼的内容还是尸体的事,说西装男"肯定知道点什么但不讲",西装男回了句"我知道的跟你一样多,你吼我也没用"。
林薇薇拉着林晚晚绕过了亭子,不想掺和。她往中院方向走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不是低血糖,像有人在她的脑子里轻轻拨了一下某根弦。她停下脚步,扶住了旁边的廊柱。
林晚晚偏头看她:"姐姐你脸色不好。"
"没事,起猛了。"她摆了摆手,但那股眩晕没有消退,反而在渐渐变为另一种东西——像"声音"的前兆。她之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感受,但此刻她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她的听觉范围,像水面上渐渐扩大的涟漪。
然后她听见了。
那是一种极其嘈杂的、重叠的、细碎的声音,像几十个人同时开口说话,每个人都在说不同的话,交织在一起像无数只蚊蚋在耳边嗡鸣。她抱着头蹲下来,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的院子在模糊和清晰之间来回切换。
"姐姐?你怎么了?"林晚晚蹲下来扶她,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薇薇听不清。那些声音里有一个特别突出,像一根针从噪音里刺出来,清晰地扎进她的耳膜——一个女人的声音,疲倦的、绝望的、低哑的,带着一种将死之人特有的平静:
"老爷今夜会在书房被鬼差索命……"
那声音重复了三遍。然后所有的嘈杂同时褪去,像潮水退潮一样干干净净地撤走了。林薇薇眼前恢复清明,耳边的世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亭子里肌肉男还在吼的尾音。
她坐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林晚晚在旁边急得眼圈都红了,不停问"要不要叫人来""姐姐你是不是中暑了"。林薇薇抬起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冲她笑了一下:"真没事,刚才跑急了有点低血糖。"
她站起来,假装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脑子里却像被按了暂停键又重启一样清晰。
"老爷今夜会在书房被鬼差索命。"她听到了"老爷"——林家的老爷,那个昨晚晚宴上喝了八杯酒、被仆人扶着踉跄离席的老头。今晚他会死在书房里,死在"鬼差"手里。
可那声音是谁的?是谁在说这句话?是她自己的能力觉醒了,还是那句话本身就是副本里预设的"预告"?
她想到了苏姨。昨天入府时苏姨第一眼看向她的那个眼神,阴冷的、打量的、像在估一件货物的价值。苏姨说"替身新娘到了"——她知不知道这个"替身"来林家是做什么的?她是帮凶,还是也在被某种力量推着走?
"晚晚,"林薇薇转身拉住了继妹的手,声音忽然变得温柔而郑重,"今晚你能不能去跟别人挤一晚?我有点不舒服想一个人睡,你在我旁边我怕吵到你。"
林晚晚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头:"那好吧……我去找那边两个姐姐挤一挤。"
她转身走了。林薇薇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然后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
她需要一个人。一个人去书房。一个人去看看"老爷被鬼差索命"到底会发生什么。她不能带林晚晚去,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听到了什么。
她站在原地思考了片刻,然后做了个决定。她往中院前厅的方向走去,脚步不快不慢,像只是饭后散步。
她在前厅外的廊檐下找到了沈酌。他正背靠廊柱坐着,手里翻着一本看起来像是林家账册的旧本子,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只翻了一页纸,气定神闲的。
林薇薇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间隔大约一尺。她也不看他,面朝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开口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今晚子时之前,别靠近书房。"
沈酌翻页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偏过头来看她,目光从她的侧脸移到她攥着袖口的手指上,再移回她的脸。她脸色还是有点白,额角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但眼神很稳。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我不能说。"她答。
"那你自己去吗?"
林薇薇没回答。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沈酌把那本账册合上,放在膝盖上。他看了她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语气平淡得不像在商量:"我去。"
"你去什么?"林薇薇终于偏头看他。
"你从哪儿得来的消息我不管,"沈酌把账册揣进长衫内侧的口袋里,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但如果你今晚要靠近那座书房,我在场比你一个人有用。"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步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长衫下摆被风拂动,露出裤脚和一双干净的黑色布鞋。
林薇薇坐在廊檐下没动。她看着沈酌的背影绕过前厅消失在中院深处,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中更危险——他完全不知道她听到了什么、不知道"老爷今夜会死在书房"这个信息,但他靠推论和观察已经确定了"书房有问题",而且他主动选择了"跟在她身边"这个策略。
他要么是真的想帮她,要么是想在她身上获取更多的信息。或者两者都是。
夜幕降临之前,林薇薇做了几件事。她先去东厢第二间检查了自己的门轴——确认油还在,门开合无声。她把袖口里的钓鱼线和纸条换了个更隐蔽的位置藏好。然后她坐在桌边把今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排列了一遍,确认了今晚的行动路线。
祠堂里有十二个灵牌。柴房里消失了一具穿嫁衣的尸体。八仙桌下有暗红色的痕迹。月亮门上有铜镜。苏姨有问题。沈酌有问题。林晚晚也有问题。她听到的"鬼差"预告把所有线索指向了书房。
她吹灭油灯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林薇薇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等着院子的灯光一盏一盏灭掉,等着人声逐渐消散,等着整个世界沉入那种属于深夜的、静止的寂静。然后她站起来,推开门,无声地跨过了门槛。
院子里月光清冷。老槐树上的纸钱全没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夜空,像一只要抓什么东西的手。她踩着月光穿过中院,靠近书房的院门时忽然停下来——书房门前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她,长衫的灰色在月光里显得很淡。
沈酌已经到了。
他听见脚步声,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站起来,侧身让开了一条路。书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极其微弱的烛光,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林薇薇走到他旁边站定,两人并肩而立,看着那扇门。
"那个声音,"沈酌忽然低声开口,"你听到的是什么?"
林薇薇没有回答。
但她也没有否认。
书房里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什么重物从椅子上翻落下来砸在地面上。然后是烛火被风吹灭的噗的一声,门缝里的光消失了。
林薇薇的手攥紧了嫁衣的袖口,指节发白。
她听见书房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呼吸声,不属于老爷的,不属于任何一个她熟悉的人的。
那呼吸声很慢,很长,像一个人站在黑暗里,不慌不忙地看着地面上什么倒下去的东西。
"走吧。"沈酌往前迈了一步。
他推开了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