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姜明月打开客厅的灯,就看见在沙发上睡的迷迷糊糊的张楚岚。
她走过去,坐在青年的旁边,用手蒙住对方的眼睛,免得他睁眼时被光刺到。
“傻孩子,怎么在沙发上睡?也不怕着凉。”
张楚岚在睡梦中感觉到光亮和熟悉的触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透过指缝看到姜明月柔和的脸庞。
“姐……你回来了……”
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像是找到了依靠,本能地往她身边蹭了蹭,把头枕在她腿上,又闭上了眼睛,似乎想继续睡,却又嘟嘟囔囔地抱怨:
“你又去那么久……早点儿和那个马什么分手吧……他住那么偏,他就是想骗你给他买房……”
“你还为了他挂我电话……等哪天他登堂入室,你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姜明月,姐姐……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妈妈……”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张楚岚把脸埋在她的小腹上,像是孩子想要回到母亲的子宫。
姜明月低头看着这个在她腿上蜷缩成一团、毫无防备地展露着不安的青年,一时不知道该推开他,还是该抱一抱他。
十九岁的张楚岚,身形已经抽条,有了成年人的轮廓。
可此刻的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八岁时躲在孤儿院角落、用局外人的目光打量着世界的孩子。
她愿意收养张楚岚,不仅仅是因为系统说,这孩子是主角。
还因为他那时候的目光。
聪明的孩子有着明亮的眼睛,一边用局外人的眼神打量着世界,一边忍受着早慧带来的苦难。
那样的眼神让她想到了自己。
于是她走过去,握住了这个孩子的手。
于是她们相伴了十一年。
犹豫了片刻,姜明月伸手理了理张楚岚的头发,轻声安慰道:
“又撒娇,尽说傻话,我怎么会不要你……”
“我们陪伴了彼此这么多年,人生能有几个十一年呢?”
张楚岚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呼吸也变得更加均匀,他下意识又往姜明月怀里拱了拱,含糊地应了一声。
然后姜明月轻轻拧了一下他的耳朵:
“撒完娇就去你房间睡觉,你当我不知道你在装睡么?”
张楚岚身体一僵,闷闷地“嗯”了一声,慢吞吞地坐起身,但还是赖在姜明月身边没动,眼神有点飘忽。
“我哪有装睡……是真睡着了,又被你吵醒了。”
他小声嘟囔,底气明显不足。
姜明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哦?那刚才那些话是梦话?”
“……”
张楚岚语塞,耳根微微泛红。
他那些抱怨和不安,确实是在半梦半醒间,仗着睡意才敢说出口的。
反正在他清醒的时候,是很少喊姜明月姐姐的,更不愿意喊她妈妈。
现在被这么直白地点破,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姜明月站起身,顺手把张楚岚拉起来:
“行了,去洗个澡清醒一下,然后好好睡一觉,明天……不,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张楚岚被推着往浴室走,嘴里还在嘀咕:
“今晚跟我一起睡呗,我今天突然遇到了这么多事情,很没有安全感。”
姜明月靠在浴室门边,挑眉看他:
“小朋友,要不要我再给你讲讲睡前故事?唱唱儿歌?你今年快二十了,不是十二。”
“十二岁的大朋友都不和妈妈一起睡了,你这个二十岁的小朋友还闹着要和姐姐一起睡,幼稚不幼稚?”
张楚岚被堵得说不出话,脸腾地一下红了,一半是羞恼,一半是……某种难以言说的窘迫。
他心里有个念头。
不敢说。
他不知道姜明月清不清楚。
不敢问。
在青春期所有让人脸红心跳的梦里,那张模糊的脸越来越清晰地变成熟悉的样子。
在某次肢体接触的时候,心头瞬间的悸动和随之而来的罪恶感。
或者是更早……在他还分不清亲情与爱情、依赖与占有的懵懂年纪,就已经在她呵护和纵容里,埋下了不该有的种子?
不行……
不能想。
她是姜明月。
是把他从孤儿院带出来,给他一个家的人。
是他名义上的姐姐,实际上的监护人。
是那个在他心里,几乎等同于“母亲”和“安全港”的存在。
他怎么能……怎么能……
张楚岚猛地扭过头,不敢再看姜明月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冲进了浴室,反手“砰”地关上了门。
哗啦啦的水声很快响起,掩盖了他擂鼓般的心跳和脸上几乎要烧起来的温度。
张楚岚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
他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冷水从头顶浇下,试图浇灭那股从心底窜起的、让他恐慌又羞耻的燥热。
现在这样就很好了,保持现状,无论她身边换了多少人,无论她去了哪里,最终都会回到他身边。
这样就很好了。
张楚岚在心里反复对自己说道。
这样就足够了。
冰凉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却仍然浇不灭心头那股莫名的燥热。
张楚岚用力抹了把脸,试图将那些纷乱的思绪一并洗去。
门外,姜明月听着浴室里传出的水声,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淡了下去,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张楚岚那点微妙的变化?
朝夕相处十一年,她几乎是看着他长大的,从一个沉默警惕的小刺猬,到如今这个心思敏感、对她依恋日深的青年。
青春期男孩那些懵懂、别扭、甚至带着罪恶感的悸动,怎么可能逃过她的眼睛?
只是张楚岚刻意回避,她也不好直接点破。
想要保持某种距离,可这孩子又总是可怜兮兮地撒娇,像只害怕被人再次扫地出门的流浪狗。
她们陪伴对方的时间太久了,彼此之间的羁绊也太深,深到任何关系的偏移都可能带来难以预料的后果,让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划出一条清晰的界限,再加上六库仙贼对个人精神的影响……
张楚岚离不开她,她也离不开张楚岚。
她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张楚岚,这既是对“家人”的保护,也是对自己“所有物”的维护。
同样的,她也不允许张楚岚脱离她的掌控,无论是情感上,还是其他方面。
她没办法划清那条界限。
姜明月其实一直希望张楚岚自己能够划清,因为她很清楚,张楚岚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他知道趋利避害,也清楚怎样才能最大限度地保护好自己。
可偏偏张楚岚也不想划清,甚至还刻意模糊。
“真是个麻烦的小鬼……”
姜明月低声自语,语气里听不出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浴室门被拉开一条缝,张楚岚探出半个湿漉漉的脑袋,头发还在滴水,脸上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眼神躲闪。
“姐……我洗好了。”
他声音闷闷的。
“嗯,去睡吧。”
姜明月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点微妙的尴尬从未发生。
“记得把头发吹干。”
“你给我吹。”
麻烦的小鬼理直气壮地说道:
“我今天受了那么多惊吓,你哄哄我嘛。”
姜明月看着他湿漉漉的脑袋和那双带着点祈求意味的眼睛,心头那点复杂情绪终究还是化为了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行,过来吧,小朋友。”
她转身去拿吹风机。
张楚岚眼睛一亮,裹着浴巾就凑了过来,乖乖在沙发上坐好,背对着她。
吹风机嗡嗡的声音响起,温热的风拂过湿发,姜明月的手指轻柔地拨弄着他的发丝。
熟悉的感觉让张楚岚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他闭上眼,感受着头顶传来的温度和力道,鼻尖萦绕着姜明月身上淡淡的、让他安心的香气。
那些关于爷爷、关于失踪的父亲、关于陌生的张宝宝,似乎都暂时被隔绝在了这温暖干燥的风圈之外。
“姐……”他低声唤道。
“嗯?”
“我不喜欢马仙洪……”
姜明月无奈道:“那我也不可能和他分手,我还没厌烦他呢。”
实际上她还挺喜欢马仙洪这种类型的,和张灵玉很像。
漂亮,干净,乖巧,还有点儿憨。
更别说修身炉也是可以收录的存在之一,价值还达到了惊人的5000点积分。
哪怕是为了5000点,她也不可能和马仙洪分手。
张楚岚听她这么说,肩膀微微垮了下去,闷闷地“哦”了一声。
姜明月关掉吹风机,拍了拍他的脑袋:
“头发干了,快去睡觉,明早带你回老家。”
张楚岚怏怏地说道:
“既然不分手,那今晚就和我一起睡呗,我不会告诉你男朋友的。”
姜明月被他闹得哭笑不得,伸手拍了拍他的脸:
“你还没完了是吧?”
张楚岚眼巴巴地看着她,耷拉着眉眼,带着种有点儿凄惶的委屈。
姜明月被他看的没辙,到底还是纵容他:
“我在边上看着你睡,你睡着了我再走行不行?”
张楚岚立刻点头,生怕她反悔似的,飞快地爬起来,拉着她的手就往自己房间走。
他的房间还保持着高中时期的模样,书架上摆着旧课本和漫画,墙上贴着几张过时的球星海报,床上用品是深蓝色的。
他掀开被子钻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姜明月,像只等待主人安抚的小动物。
姜明月拖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单手撑着头看他:
“睡吧。”
张楚岚却并不闭眼,而是盯着她看,眼神在昏暗的床头灯下显得有些执拗。
“姐……”他小声说,“你以后……会结婚吗?”
姜明月挑了挑眉:“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张楚岚把半张脸埋进被子。
“你要是结婚了,是不是就得搬出去,和别人一起住了?那我怎么办?”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不加掩饰的依赖和不安。
姜明月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结婚?
她从未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
在这个世界,她拥有漫长的寿命(六库仙贼),强大的力量,无尽的财富,还有一个能提供各种便利的系统。
婚姻对她而言,似乎并不是必需品。
她享受不同伴侣带来的新鲜感和陪伴,但也随时可以抽身离开。
至于张楚岚……
姜明月放缓了声音:
“就算我哪天真的结婚了,这里也是你的家,你是我的弟弟,也是我的孩子,这年头弃养小孩儿犯法啊,宝贝儿。”
这句话并没有让张楚岚完全安心。
得到了“弟弟”的身份和“家”的归属,他又忍不住想得寸进尺。
但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平缓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