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遥光把凌芜拽进丹房的时候嘴上说的是 “我一个人看三座丹炉忙不过来你来搭把手”。
凌芜进门扫了一眼，三座炉子只有中间那座在烧文火，旁边两座连炭都没添。
案板上那筐灵草蔫了好几片。
她被按在小木凳上坐下了，鼻尖钻进来的气味很杂 —— 干枯草根被火气熏久了的焦苦，混着乳白色菌块表面裂开的细缝里渗出的潮腥，还有锅底糊了之后那种沉沉的灰烬味。
金纹在她皮下轻轻颤了一下，像是这些灵草残渣里残存的那一点药性隔着空气碰了碰它。
她忽然觉得这金纹不止是力量，它在回应万物的残骸。
它能吞蚀骨毒，能感知草药的余烬，像是被压了三千年之后变得对什么都敏感。
孟遥光指尖弹了一点粉色心火引着炉膛，丢了几味药材进去。
锅里灵液咕嘟翻滚着，揉成一股说不清的糊味。
他拿木勺搅了两圈就放弃了，炉盖掀开锅底糊了一层黑褐色的焦渣：“这个不算数，手滑了。”
他弯腰去够新药材的间隙，凌芜忽然抬手了。
金纹在皮下跳了一下，一股温热从胳膊深处涌上指尖。
她伸手在锅沿上方过了一下，金光从她皮肉底下渗出来薄薄一层，浮在锅面上方。
锅底焦渣动了，糊在锅壁上的碎料一点点散开来慢慢舒展成型，干枯的草根纤维缓缓拉长，碎成渣的乳白菌团重新收拢，浅紫细花粉一颗颗飘在半空凑回原本的模样。
也就喘口气的功夫，三枚圆滚滚的丹丸从锅底飘了上来 —— 桂花养魂丹，通体透亮，外层裹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
孟遥光的折扇掉了，声音都劈了：“你怎么做到的？！废渣！那锅东西是我第三次炼废的边角料！”
凌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残留着一层极淡的金色余韵。
那股力量从创世本源深处涌了一下，短暂地不受控制地溢出了体表一瞬，然后又收了回去。
她不确定自己能控制到什么程度，也不确定下一次它涌出来的时候会带走什么。
阮团子从门口探头进来了，被桂花养魂丹的气味吸引了。
他凑到孟遥光手边踮脚看了看那三颗丹丸，鼻尖轻轻嗅了一下，忽然顿住了。
他怀里那只旧兔子布偶的耳朵动了一下，很细微的一下，像是被风吹的，可丹房里门窗关着。
凌芜注意到团子眼底那一掠而过的神色变化，像隔着很深的水面看见了水底一件旧物。
他低头用指尖轻轻摸了摸布偶的耳朵根部，那里打着一块旧补丁。
凌芜心里翻了一下 —— 这个孩子身上藏着一片残魂。
那枚旧补丁底下的魂纹在她看过去的时候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了，像是认出了她腕间的金纹。
她没做声。
鬼道覆灭那夜的火海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过去了，带着焦糊的灼热感和被烟呛得睁不开眼的窒息。
她抱着那个孩子跑出火海的时候，他手里攥着一朵干桂花，花瓣被火气烤得卷了边，但颜色还留在上面。
孟遥光察觉到不对蹲下身：“怎么了？”
阮团子摇了摇头把布偶搂回怀里，声音压得比平时还轻半度：“没怎么，就觉得这丹香有点像以前在我家闻到过的那种。”
他说的 “家” 是鬼道。
凌芜知道他说的 “家” 是什么。
孟遥光沉默了一会儿，把那三枚丹丸收进玉盒里，伸手轻轻拍了拍阮团子肩头：“以后丹房每天都炼桂花养魂丹，你想闻多少都行。”
阮团子抬头冲他弯了弯眼睛，把布偶举高了让布偶的耳朵蹭了蹭孟遥光的手背。
那天夜里凌芜没睡着。
后山方向有极轻的脚步声，她从窗缝里看见阮团子从回廊拐角绕了出来，只穿了件旧单衣，布偶搂在怀里。
他踩着青石板缝里的枯草往后山方向走。
凌芜推门跟了上去。
后山青石台上团子把布偶平平整整放在面前的石面上，蹲下身结了一个简单的印。
青白色魂火从指尖溢出来在夜风里摇晃着。
离他最近的那一缕魂影忽然转了过来，粗布旧衣的老者形态朝着桂花丛方向重重伏跪下去。
紧接着一魂两魂三魂，没有例外，尽数朝着桂花丛俯身跪倒，口型无声地开合着：“主上。”
凌芜的金纹在皮底下猛烈地搏了一下，月光把那一瞬的金光折射出去照亮了她脚边一截干枯的草茎。
阮团子缓缓转过头，那双圆溜溜的杏眼隔着月光和桂花丛的暗影与她对上了。
没有惊讶没有恐慌，只有一层极淡的、藏了三千年终于被翻出来的了然。
他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了一句话：“师姐，你回来了。”
月光落在团子怀里的兔子布偶上，布偶耳朵根部那块旧补丁底下，极淡的金纹闪了闪，和她腕间那枚几乎一模一样。
她蹲在桂花丛后翻过手腕，那道金纹正有节奏地搏动着，频率慢慢和布偶上的暗纹合到了一处。
她隔着几步夜色和满地桂花，看着团子转过身用青白魂火将最后一缕孤魂送入了月光深处的轮回通道。
穿过后山的风卷着桂花香掠过石台，团子没回头，但布偶的耳朵尖轻轻晃了晃。
她手腕上的金纹还在跳，阮团子已经认出她是轮回的主上了。
七魂碎片全部藏在凌霄众人身上，天道本体已经感应到了多道残魂在这里汇聚，不能再等了。
她站直身往回走了两步，桂花从枝头落了一片贴在她后颈上，凉的。
她没伸手去摘，手指却攥紧了袖口。
天道很快就会亲自降临，她得在它来之前，先把能聚的碎片都聚齐。
孟遥光手心那枚丹丸在炉火里凝成的金色光晕，和阮团子布偶暗纹里透出来的金纹，是同一个颜色。
她在心里把那句话过了第二遍——七魂碎片，全在凌霄众人身上。
她的第一步，从守住这间破庙开始，远空天际缓缓蔓延开的暗色雷云，正是天道察觉多缕神魂汇聚、即将亲赴苍云山的先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