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锟离开之后,郑龙这烂摊子便丢给了李尚夷,当时还有她的小总旗阿迈。
门口之前聚着看热闹的人已被锦衣卫清散,李尚夷看着郑龙的尸首,沉吟不语。
阿迈站在她身侧道:“老大,咱给郑千户搬到哪去?”
“他家。”
“他老婆不是偷人吗?还能管他吗?”
李尚夷长叹口气,但想到阿迈只是个没读过书的、唇红齿白的十八岁少年,还是选择原谅他。
就在她要将人搬走之时,门口忽立了一人,恰好挡住了二人的去路。
二人抬着尸首,那人寸步不让,阿迈没好气道:“劳烦抬下脚。”
那人仍是一动不动。
二人无奈将郑龙放下,就在李尚夷要开口大骂时,那人冷漠道:“此人死于他杀,颈部伤痕平直,长三寸二分,缩宽二分,被人一刀毙命,你手中的刀!”
李尚夷这下方才抬眼细细看他,她并非没见过貌美男子,只是他美的堪称一绝,长眉入鬓,眼形狭长,鼻尖高挺,薄唇清润,若此也就算了,可他偏生得肌肤冷白,衬得五官昳丽秾艳至极。
有些眼熟,但她不记得在哪里见过此人。
她稍稍一愣,轻笑道:“若是自杀,他的伤口右侧会稍偏斜下,不会如此平直,这个我知道。”
他直直地盯着李尚夷,“但是你说了谎!”
李尚夷无奈道:“我确实没杀他,我也是被人诬陷,为求自保而已。”
那男子闻言,讥讽道:“锦衣卫弄权、擅诬、极刑,如今一见,果然如此。”
此言毕,他转身便走。
李尚夷并未反驳,被世人误解是她的宿命,没办法。
阿迈则生气地哎了一声,想骂又不知道怎么骂,毕竟他老大没教过他骂人。
二人将郑龙的尸首弄到马车之上,拉回他的家中,又对其家人安抚了半晌,李尚夷方才脱了身。
只是还未回到锦衣卫廨所,她忽地看到一人,阿迈还想着今日他娘亲给他带的野猪鲊,说要做个腊饭给她尝尝,可李尚夷已没了心情。
辞别阿迈之后,她便在城中转悠,几圈之后,她忽地拐入一处深巷。
巷中停靠着一辆黑色的马车,低调普通,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那坐于马车上的马夫眼神锐利,神情警惕,足以见马车中人非寻常人。
马夫瞧见了她,将车帘掀开,李尚夷顺势钻入车中,只是刚坐下,膝弯忽地一痛,“咣当”一声又跪了下去,她并未抬头,呲牙咧嘴地笑了下,“王公公安。”
王膳一身云白圆领袍,头戴墨色网巾,肌肤近乎惨白,相貌算得清秀,可无人敢直视这位的眼睛,他的眼眸透着股沁入骨肉的冷。
此刻,他端正坐在马车正中,笑眯眯的看着李尚夷,“李大人真是难寻,听闻今日又是解决了一桩案子,镇抚司的日子过得可好?”
李尚夷笑得一脸谄媚,“托公公的福,一切都好。”
“今个我听闻郑龙死了,还是死的不明不白?”
“郑龙死的蹊跷,此事小的也不太清楚,想必是得罪了仇家,杀了人又想栽赃给小的。”
王膳盯着李尚夷的头顶,微眯长眸,这个女子可是他处心积虑得到的东西,可是如今这个东西分外的不听话,蜇手的很,“不是你杀了他?”
“小的不敢,小的就是有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杀同僚,依小的之见,幕后之人定然是想让沈指挥使和高大人内讧,从而渔翁得利,因此拿小的当替罪羊,小的冤枉的很。”
王膳目光在李尚夷脸上游移,他伸出惨白的指尖,微微勾起李尚夷的下巴,语气森冷道:“李大人,怕不是在镇抚司太久了,忘了谁才是你的救命恩人?谁将你从那诏狱的废墟中扒拉出来?谁又给你了机会让你重新有了复仇的机会?”
李尚夷柳眉微蹙,“是……是王公公,小的从不敢忘。”
“既然没忘,那么你该知道今日郑龙因谁而死?不过是个小小的手札,我派他三催四催,没用的废物,自然该死。”
她一怔,忙道:“小的对公公忠心耿耿,但镇抚司事事受制,此事并非是我不想给公公办。高锟本就忌惮我曾是沈慎的人,自然是千防万防,今日得知此事,恨不得立即杀了我。小的不敢对公公有二心,时刻不敢忘公公莫大的恩情,公公明鉴……”
她说此话时,泫然欲泣,恍若怕到了极点。
王膳收回了手,沉默不语。
李尚夷忐忑不安,却也不敢随意开口,高锟出现的那刻,她大略就能猜到何人在背后做的此事,她明面上是沈慎的人,实际上王膳捏着她的把柄,亦是他将她安插在锦衣卫。
郑龙是明面上的钉子,她是暗地里的。
如今他杀了郑龙,不过是因为她办事不力,以此来震慑她。
杀鸡儆猴,郑龙就是那只鸡。
那件事……并非是她办不成,而是办不得。
王膳要的那个手札是陛下的东西,她并非是什么忠君爱国之人,但她知那东西的重要程度,高锟将那东西锁在他的私库,十人一岗,全天把守。
李尚夷从只言片语中猜到此物是什么,她动不得,亦不能动。
忽而,王膳嗤笑一声,“此事办得不利,我不再追究,但有一事,你立即去办,若是再办不好,我会让你和你的那个小跟班去御花园做花肥。”
他最后一句的语气很轻,但李尚夷感受到了浓浓的杀意。
她伏首叩谢,脊背挺得笔直,高声道:“小的谢公公大恩……”
马车踽踽而行,李尚夷则站在暮色中,身影被拉得老长,她喃喃道:“尚书府,张崇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