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尚夷寻到张崇礼时,他正在河畔钓鱼。
他一身浅蓝道袍,端坐河畔,仙风道骨,可神色微黯,鱼竿震荡良久都未曾察觉。
李尚夷上前寒暄道:“尚书大人,鱼儿上钩了。”
张崇礼骤然回神,忙将鱼竿收起,可鱼儿却早已溜走。
他轻叹一声,起身收拾东西,似乎也没了钓鱼的心思。
张崇礼是如今的户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陛下刚登基三年,百废待兴,按理说他既要拟定黄册,又要编撰《文献大成》,应是忙得脚不沾地。
可今个却出来钓鱼,并不寻常。
李尚夷大咧咧坐下,叼着狗尾巴草道:“尚书大人心事重重,可是家中发生了何事?”
张崇礼瞥了眼李尚夷,眉心蹙起,“镇抚司李大人?我与李大人素来无交际,如今特意来堵我,可有什么目的?”
张崇礼此人,守旧耿直,虽身为户部尚书,可从不贪贿,听闻他新续的继室穷得都要出去放利钱了,可即便如此,他仍拒绝登门之人。
与如此的老顽固打交道,自然是极为艰难。
“一个月前,尚书府的大公子溺水身亡,近日三小姐又缠绵病榻,小的受人之托,想要帮尚书查查这些事情的来龙去脉,并无旁的目的。”
张崇礼冷哼道:“你们为陛下办事,我如何敢劳烦堂堂锦衣卫!”
“尚书是不敢劳烦?还是不敢面对真相?两年前的户部侍郎死于水鬼杀人一事,尚书想必听说过,若那件事没查清楚,那侍郎的娘子和家奴就会被诬杀,两条人命,一念之差。”
张崇礼听过那个案子,当年户部侍郎左从外出公务时,在索须河畔溺水身亡,奇怪的是当时有三人一齐要将他拉到岸上,却遭受阻碍,最终,绳索崩断,左从溺水而死。
一时间,坊间传闻左从是死于水鬼索命,人人悚然。
因涉及朝廷命官,刑部与锦衣卫镇抚司一同查探,但许是因为锦衣卫势大,此案几乎全权由锦衣卫处理。
当时的镇抚使高锟畏惧妖邪,想要草草结案,问询之下,对侍郎左从的家奴许茂屈打成招,又囫囵将动机安在通奸杀人一事上。
索性最后关头,李尚夷查验出左从无意落水之后被水草缠住,如此才挣脱不开,众人力大,但水流湍急,那些人未尽全力,又添绳索陈旧,极易崩断,种种原因导致左从溺水身亡。
他并非没有听过李尚夷的名号,但锦衣卫他并不想沾惹半分。
“霖儿当时是溺水而亡,大理寺的仵作已查验过了,此事板上钉钉,李大人再提起的目的是什么,老夫无从得知,但老夫不需要你们锦衣卫的任何协助!”
“大理寺的仵作三年前不过是个屠户,今年到目前为止,他曾验过一百一十八具尸首,但都是经过刑部仵作之手,此人的尸格与刑部仵作的尸格并无差别,可并不代表他验尸技术高超。正相反,当中有一十六具死于毒杀未曾验出,二十一具刑部仵作验查有错漏之处,可是那屠户从未覆核出来。”
张崇礼闻言不语。
李尚夷又道:“溺水是大家亲眼所见,可未必是真相,尚书近日如此苦闷,想必也早有怀疑,我虽是镇抚司的百户,但我从未诬杀任何一人。”
张崇礼看向李尚夷,神色微有松动,“你想怎么查?”
“从尚书府开始查。”
张崇礼警惕地看着她,“你有什么条件?”
“听闻当年安庆侯楚青玄死前曾见过尚书,我想知道安庆侯和您说了什么。”
张崇礼看向李尚夷,面露震惊,“为何?”
李尚夷沉吟片刻,未语。
她也不知道王膳为何知晓安庆侯死之前曾见了张崇礼,她也不知道他为何要自己查尚书府大公子溺死一事,因此她自然不知道如何说。
见她沉默,张崇礼没有再问,话锋一转道:“最近小女噩梦连连,总是提及霖儿,前些日子她为求心安去了静水河畔,谁知回来之后就缠绵病榻,请了诸多大夫都不好,老夫心中担忧。”
上京中的消息,李尚夷多多少少听说过些,坊间传闻尚书府三小姐张妙善是中了邪,尚书府刚死了大公子不过月余,家中三小姐便一病不起,想必是他在阴曹太过寂寞,这才要索小妹下去。
不过在她看来,鬼神之说,子虚乌有。
……
尚书府,酉时。
李尚夷随张崇礼来了尚书府,阿迈跟在她身后,瞧着这绕了一圈又一圈的庭院道:“老大,我还是第一次来这么大的院子,不过咱们来这儿干嘛,老大你又不会治病。”
李尚夷瞥了阿迈一眼,他登时噤声,不过还是伸长了脖子到处看,圆溜溜的眸中透着新奇的光。
张崇礼一路沉默,绕过了前庭方才道:“老夫总觉得善儿有事想说,可她与我素来不亲近,母亲又早亡,与她的继母素有龃龉,老夫不知如何开导。”
李尚夷颔首听着,只是刚欲开口,管家便来了此处,与张崇礼耳语几句,他一脸肃重,冲着她道:“户部急事,李大人自便。”
李尚夷颔首应是,打量了眼管家。
浅青色的襕衫,玄色革带,瘦削的脸,气质儒雅,与张崇礼如出一辙。
他抬手引路,态度谦恭:“小的名唤张五福,老爷交代了我要好生招待大人。大人若想去何处,想问何事,派人寻我即可。”
李尚夷倒也不客气,“听闻上个月张大公子溺水身亡?此事是怎么回事?”
张五福叹了口气道:“兴许是尚书大人流年不济,大公子是极好的人,与二公子、三小姐是一母同袍,自小读书极好,对弟弟妹妹好,对我们这些下人也好,可年纪轻轻还未生子就……”
他念及此事,心中哀伤,倒是真情流露。
李尚夷道:“当日可有人瞧见了大公子溺亡?”
“大公子那日心情很好,宴请了平日里关系好的几位,他们一同在郊外的桃林饮酒,公子喝多了便往河边走去,谁料想,公子竟直接扑入水中洗澡。
那处的水不深,在场的没人在意,过了会儿,这才有人发现公子没上岸,再去捞的时候,人已经……已经……”
“在场的人都看见了?”
“是的。”
“京兆府的人怎么说?”
“京兆府来人问过了,又勘察了下现场,问了当日和公子一同出行的人,都说是公子自己喝多了要下水,没想到他会溺水,他水性很好。此事通知了尚书大人之后,大人悲恸得很,夫人主持给办了丧仪。”
“那日大公子的随从都有谁?”
“大公子随身侍从马九和车夫童十八了,大公子一贯不喜欢排场,平日里出门也就带两人而已。”
李尚夷暗自思忖,说话间已过了二进院。
张五福站在外间道:“老爷吩咐我将您的住处安排在雅云间,此处静僻无人,大人可安心歇息。此外,您可还有什么要问的?”
“不急,三小姐的住处在哪?劳烦带我前去看看,且月前与大公子同宴的几人名单,也劳烦您写给我。”
“这是应该的,只不过,李大人对大公子的死有疑虑?”
“不曾,不过是闲着无事,多了解一番。”
张五福貌似松了口气,“您请稍等,我去唤三小姐的婢子来,内院我不方便进入,还请大人见谅。”
李尚夷自是理解。
阿迈跟在她身后,见张五福走远了,方才低声道:“老大,这府内待了会儿就好压抑,太静了。”
高门大户自然是和锦衣卫公廨不同,公廨人多,来来往往,热闹得很。
而深宅大院,高墙绿竹,即便再大,也不过是个精致的鸟笼。
“李大人,这就是三小姐的婢子,云芷。”
李尚夷打眼过去,张五福身后跟了个清秀的婢女,梳着双环髻,身着绛紫绣花比甲,月白云纹马面裙,瞧着清爽利落。
她似乎已知道李尚夷目的,欠身道:“大人,请随我来。”
李尚夷将阿迈留在外院就随云芷去往三小姐的住所,一路上绕过了一处小花园,隐约间听到假山后似有男子声音。
待她细听,这声音倒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