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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8-16 09:01:36

孙德福弯腰,把铁钩从泥里拔出来。

钩尖挂着水草。他在泥面上磕了两下,草叶没掉。他又把铁钩横在脚边,用鞋底踩住,慢慢抽出来。木柄湿滑,掌心沾了黑泥。他没再往浅水里走。

堤上那人还在喊。

孙德福抬手,朝堤上摆了一下。动作很小。雨线斜着打在他袖口,旧军装吸足水,贴住手腕。他弯腰,从倒树旁捡起半截杨树棍。棍子一头断开,露出白茬,手握处粗糙,有剥落树皮。他把棍子插进泥里,试了试深浅,绕开那片积水。

化肥袋还挂在他左肩。袋口卷着,他右手捏住,没松。袋里几只空酒瓶相互碰,发出闷响。

他沿堤坡往上爬。鞋底陷进烂泥,每拔一步都带出吸声。坡上有几道被水冲开的裂口,黄土翻出来,夹着草根。孙德福用棍子探路,避开水泡。堤边一块蓝色塑料片贴在芦苇根上,被雨水压得发亮。他脚尖从旁边擦过去,没停。

喊他的防汛队员站在堤顶,披着红色塑料雨衣,脸上全是水。

“老孙,你咋了?下面有啥?”

孙德福把棍子插在脚边,喘了几口,嘴唇动了动。

“别下去。”

“啥?”

“死人。”

防汛队员愣了一下,手里的铁锹垂到泥面上。

“你说清楚点。”

孙德福看了他一眼,又把化肥袋口往里捏紧。

“芦苇窝。女的。别碰。”

防汛队员扭头朝堤下看。雨雾压在河滩上,棚屋残片、菜秧、塑料盆混在水里。远处几个人还在搬沙袋,喊声被雨声打散。

“操。”防汛队员低声骂了一句,“报所里?”

孙德福点头。

“我去。”

“你这身……”防汛队员伸手拦了一下,又缩回去,“你能走?”

孙德福把杨树棍拔出来,棍头带起一团泥。

“能。”

他从堤顶往南走。南郊派出所在老公路边,离河堤两里多。平日里骑车十来分钟,今天全是泥水。老堤下的土路被车轮碾成两道槽,水灌在槽里,颜色发黑。路边杨树被雨打得歪斜,叶子贴在枝上,树干一侧有新鲜刮痕。排水沟翻着泡沫,白沫绕着草棍转圈。死鱼肚皮朝上,卡在水草里,鱼腥味混着烂菜叶味往路面上涌。

孙德福走得不快。他的裤腿从膝盖以下全是泥。雨水顺着帽檐滴到下巴,再落进衣领。他用棍子探着车辙边沿,脚踩实了才往前挪。路上有一辆拖拉机陷在泥里,车斗里装着沙袋。两个民工蹲在轮胎边,用铁锹抠泥。柴油味和湿草味贴着地面。

“老孙!”有人认出他,“你又捡啥呢?”

孙德福没回头。

那人又喊:“堤上漏得厉害,别往河滩跑了!”

孙德福抬起手,摆了一下。手指发白,指缝里有泥。

老公路上有水从北往南漫。路面坑洼,柏油裂开,露出下面碎石。孙德福走到供销社旧门口时停了一下,把化肥袋放到台阶上。台阶上有一层黄泥水,脚印重叠。门板关着,缝里透出霉味。屋檐滴水成线,砸在铁皮桶里。

他把袋口重新卷紧,背到肩上。手摸到袋里一只玻璃瓶,瓶口冰冷。他把瓶子往里按了按,继续走。

派出所是一排红砖平房,院门上白漆剥落,牌子歪着。院里停着两辆二八自行车、一辆偏三轮摩托。墙根堆着沙袋,麻袋口没扎紧,砂子被雨冲出一道小沟。值班室窗户开着半扇,里面有灯,灯光发黄。

孙德福走进院门时,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长印。他把杨树棍靠在墙边,抬脚进屋。

值班室里有烟草味、湿布味和煤炉灰味。地砖上全是水脚印,大小不一,从门口一路踩到木桌边。墙上挂着三件湿透的雨衣,雨衣下摆还在滴水。靠墙的搪瓷盆里放着半盆脏水,旁边一只胶鞋倒着,鞋口往外淌泥汤。

值班民警坐在桌后,短袖警服外套着一件蓝色毛衣。桌上摊着值班登记簿、圆珠笔、半包红梅烟。黑色电话机放在左手边,电话线绕了几圈,用胶布粘过。墙上挂着一张临河市地图,南郊一片被铅笔圈出几个点。

“干啥?”值班民警抬头,手里的烟夹在指间,烟灰快掉下来。

孙德福站在门口,水从裤脚滴到地砖上。

“报案。”

“啥案?”

“河滩。死人。”

值班民警手里的烟灰掉在登记簿边。他把烟按进烟灰缸,拿起笔。

“哪儿?”

孙德福没马上说。他把化肥袋从肩上取下来,搁在门边。袋口还被他捏着,塑料纸皱成一团。

“老堤口,往下游。缺口南边。芦苇窝。”

值班民警皱了一下眉,扭头看墙上地图。

“哪个老堤口?南郊这几个口子都叫老堤口。”

孙德福往前走了两步,鞋底带着泥水。值班民警看了眼地砖,没吭声。

“棉纺厂排水渠那边。再往河里走,有个塌棚子,旁边倒芦苇。”孙德福说到这里停住,喉结动了一下,“水边。”

“你看见的是啥?”

“人。”

“活的死的?”

孙德福抬起右手,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下,又放下。

“死的。女的。”

值班民警把笔尖按在纸上,写了几字。圆珠笔出墨不匀,他在纸边划了两道。

“你碰没碰?”

“没有。”

“搬没搬?”

“没有。”

“还有谁看见?”

“堤上防汛的人。没下去。我让他别下。”

值班民警抬头看他。

“你叫啥?”

“孙德福。”

“哪个孙德福?”

“毛巾厂宿舍后头,老仓库那片。”

“身份证带没?”

孙德福摇头。

“年龄?”

“六十三。”

“发现时间?”

孙德福看向墙上的挂钟。挂钟玻璃里有水汽,指针停在九点二十七,秒针还在走。

“刚才。”

“刚才是几点?”

孙德福手指捏住化肥袋口,塑料发出吱声。

“九点多。雨大,看不准。”

值班民警把登记簿转了个方向,扯过一张台历背面。

“你再说一遍地点。从派出所怎么过去。”

孙德福低头看着台历纸。纸上印着一个农药广告,背面被铅笔划出几条线。他伸出沾泥的指头,在纸上点了点。

“这儿是老公路。往北,上堤。塌口过了,向东,不,向下游。排水渠水泥涵洞那儿,旁边有棵歪杨树。下坡,芦苇倒了一片。人就在那儿。”

值班民警跟着画。线画歪了,他用手掌擦了一下,纸面糊开。

“你确定是女人?”

孙德福的指头停在纸上。

“头发长。衣服贴着。手脖子上有道白印。”

值班民警笔尖顿住。他抬眼,又低头写。

“白印啥意思?”

“没看清。草挡着。”

“你离多远看的?”

“几步。没下水。”

门外传来脚步声。另一个年轻民警从雨里进来,肩上扛着铁锹,雨衣滴水。他看见孙德福,又看见登记簿。

“咋了?”

值班民警说:“河滩报尸体。你去喊所长。”

年轻民警把铁锹往墙上一靠。

“真的假的?”

值班民警把笔拍在桌上。

“喊去。”

年轻民警转身出去,胶鞋踩在水脚印上,啪嗒啪嗒。

值班民警抓起电话,拨了两下,没通。他放下听筒,又拿起来。手指插进号码盘,号码盘转回时发出细碎响。电话里有杂音,像沙子磨铁皮。

“南郊所,接市局总机。快点。”

他用肩膀夹住听筒,另一只手继续写。写到“疑似女性尸体”时,笔尖断墨。他甩了甩笔,又在登记簿上重重划。

“喂?总机?给刑侦队值班室。对,急的。”

孙德福站在桌边,水从他袖口滴到地上。他的左手还抓着化肥袋口。袋里玻璃瓶贴着地砖,滚了半圈,停住。

电话那头换了人。值班民警坐直了些。

“刑侦队吗?南郊派出所。报个情况,沐水河老堤缺口南侧,棉纺厂排水渠下游,群众发现一具尸体。报案人孙德福,男,六十三,毛巾厂片住。现场在芦苇浅水边,初看女性,已通知所里派人保护。对,没搬动。”

他听了一会儿,眼睛盯着墙上地图。

“水还在涨,路不好走。警戒带没有,所里只有麻绳。对,先不下水。嗯,等你们。”

他放下电话,手指在听筒上停了两秒,又拿起电话拨另一个号。

“老刘,你带两个人上堤。别往里踩,站在路口守着。谁也别下去,记者、看热闹的,都拦住。你别问了,死人。带麻绳,铁桩子,快。”

挂断后,值班室安静了一下。只有雨点砸窗台。

值班民警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询问笔录纸,纸角发潮,卷着边。

“老孙,你坐。”

孙德福没坐。他看了一眼椅子,椅面上有泥水和烟灰。

“不坐。”

“那你站着说。等市局来,你还得带路。”

孙德福点头。

“喝水不?”

孙德福摇头。

值班民警把搪瓷杯推开,杯底在桌面刮出一道响。他又问了一遍地点、发现经过、有没有动现场。孙德福一句一句答。话短,中间断。说到“手脖子白印”时,他抬手在自己腕上比了一圈,又立刻把袖口拉下去。

市局刑侦队值班室在二楼。走廊长,窗缝漏风,雨水打在玻璃上。屋里一盏日光灯闪了两下,灯管两端发黑。桌上堆着案卷,牛皮纸袋受潮,边角翘起。墙角有一台旧电风扇,扇叶上积灰。屋里烟味重,混着潮衣服味。

方林接电话时,正用铅笔在一张案情表上划线。电话铃响到第三声,他把铅笔扔在桌上,抓起听筒。

“刑侦,方林。”

电话里的声音被雨声和电流撕得断续。方林皱着眉,把听筒贴近耳朵。另一只手摸到烟盒,抽出一支,没点。

“南郊哪儿?”

他拉过桌上的临河市区图,手指按在南郊老公路一带。

“棉纺厂排水渠下游……老堤缺口南边。谁报的?孙德福?男的女的?你们没人动吧?”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方林把没点着的烟夹在耳后。

“听好了,别让人围上去。所里的人也别逞能下水。水一冲,脚印、拖痕、挂带全没了。你们先把路口拦住,报案人留住。我们马上到。”

他把电话扣上,起身时左膝在桌边停了半秒。他用手按了按膝盖外侧,随后把椅子踢回桌下。

“罗三虎!”

隔壁屋传来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罗三虎掀帘进来,短袖警服外面套着旧雨披,左眉那道浅疤被灯光照得发白。他用拇指蹭了蹭鼻梁。

“咋了,方队?”

“南郊河滩,女尸。你熟路,跟我走。”

罗三虎骂了句:“这雨天还来这事。”

方林看他一眼。

“少废话,拿绳子。”

“警戒带呢?”

“库里那卷上回让治安拿走了。麻绳,越粗越好。铁钎、木桩也带。”

罗三虎转身就走,脚步重。走到门口又回头。

“从老公路走,小车悬。煤机厂后门那条能绕,但有个涵洞,水深。”

“你坐前面指。”

方林又喊:“高启明!”

高启明从资料室里出来,手上拿着半块馒头,听见声音,把馒头塞进桌边报纸里。他个子偏高,袖口磨毛,头发湿了一层。

“方队。”

“现场图纸,记录夹。海鸥相机。手电。胶卷看清楚,别拿空的。卷尺、粉笔、物证袋,一样别漏。”

高启明立刻转身去柜子。铁皮柜门拉开,里面一股霉味。几只手电并排放着,有的灯头裂了。他一只只拧开,按开关。第一只没亮,第二只光发黄,第三只亮起一圈白光。他把能用的两只塞进帆布包,又拿相机。

海鸥相机包皮面起皱,金属扣生锈。高启明打开后盖,看胶卷仓。空的。他从抽屉里翻出两卷乐凯胶卷,用牙咬开纸盒,手指沾了点唾沫,装卷、挂齿、合盖,空按两下。快门声在屋里很清。

方林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记录本带没?”

“带了。”

“铅笔。”

“带了两支。”

“雨布。”

高启明愣了一下,又跑回去,从柜顶拽下一块绿色雨布。雨布上有灰,抖开时灰点落到他头发上。他没拍,直接卷起来。

罗三虎从后院回来,肩上扛着一捆麻绳,手里抓着几根木桩。麻绳湿了一半,散出草腥味。

“仓库就这些。铁钎找不着,门卫说防汛借走了。”

方林把烟从耳后拿下来,叼在嘴边,掏打火机按了两下。火苗被窗缝风吹歪。他侧身挡住,点着,吸了一口。

“够先圈个外沿。到那儿再找树枝。”

高启明背上帆布包,抱着图纸夹和相机包。图纸夹边角磨破,牛皮纸上写着“南郊片区”。他走到门口停住。

“方队,要不要先叫法医?”

方林把烟夹在指间,烟灰落到地上。

“总机通知老秦。你下楼给值班室补一句,让技术科留人。快。”

高启明跑下楼。楼梯湿滑,他扶了一下墙,掌心沾灰。值班室里电话占线,接线员正给防汛办转线。高启明站在旁边等了十几秒,眉头压着。

“姐,刑侦队方队说,通知法医老秦,南郊河滩女尸。再通知技术科留车。”

接线员拿铅笔在电话记录本上写了几字。

“又南郊?电话都打爆了。你们先去,我转。”

高启明点头,转身往外跑。

市局院子里积水到脚踝。桑塔纳停在办公楼侧面,车身蒙着一层泥点。司机老许不在,钥匙挂在门房木板上。方林从门房摘了钥匙,门卫探头出来。

“方队,路上水深。”

“知道。”

“局长那边问不问?”

方林把车门拉开,门轴发出一声闷响。

“先到现场。电话他自己会接。”

罗三虎把麻绳和木桩扔进后备箱,又用手压了压。后备箱合不上,他骂了一句,把木桩横着塞进去,重新砸上。高启明抱着相机坐到后排,图纸夹放在膝盖上,帆布包夹在脚边。他低头检查包口,手指摸过手电、胶卷、粉笔、物证袋。

方林坐进驾驶位,打火。发动机喘了两下才着。车里有汽油味、潮座套味和旧烟味。挡风玻璃上雨水成片,雨刮器刮出两道弧,边缘还是模糊。

罗三虎坐副驾驶,甩了甩袖口水。

“走煤机厂后门,过铁路口,再往东插。老公路那边防汛车堵死了。”

方林挂挡。

“你指,别把我指沟里。”

“我在那片长大的,闭着眼都能摸到。”

“闭眼就滚下去。”

罗三虎咧了下嘴,没接话。他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外面的雨和泥味灌进来。

桑塔纳驶出市局大门,轮胎压过水坑,溅起一排浑水。门卫把雨帽往下按,站在门口看车尾灯拐上主街。街上行人少,早点摊的棚布被雨压低,炉子没灭,煤烟贴着路面。电线杆上的喇叭还在播防汛通知,声音断一截连一截。

车过文化宫路口时,高启明把图纸打开。纸面受潮,折痕处发软。他用手掌压住,借着车窗外灰白的光看线。

“方队,派出所说报案人没动现场。”

方林盯着前面的路。

“他不动最好。别人动没动,到那儿看。”

“水浸现场,足迹不好留。”

“泥边、坡上、草茎,能留啥算啥。先把人拦住。”

罗三虎伸手指前方。

“前面左拐。别走大桥,下穿洞水深,桑塔纳过不去。”

方林打方向。车身一晃,后排相机包撞在高启明膝盖上。高启明赶紧按住,指节顶白。他低头看相机包,确认扣子还扣着。

雨刮器来回扫。玻璃外,厂房、煤堆、低矮民房一段段退过去。路边排水沟翻着黄水,几只塑料拖鞋打着转。煤机厂后门半开,门口两个保卫科的人披着雨衣,正把一辆平板车往里推。罗三虎探出头喊了一嗓子。

“借道!公安!”

保卫科的人抬头,立刻把门推开。铁门底部刮着地面,发出刺耳声。

桑塔纳从厂区穿过,轮胎碾过碎煤渣。车厢底盘被石块磕了一下。方林松了油门,又压下去。

罗三虎看着前方。

“出了厂后墙就是南郊所那条路。再往前,泥路窄。”

方林把烟头按进车载烟灰缸。烟灰缸里已经塞满烟蒂,湿成黑团。

“到所里先接老孙。三虎,你带人圈外沿。启明,先拍到达情况,别急着近尸体。水边危险,脚下先看。”

高启明点头。

“明白。”

罗三虎抬手蹭鼻梁。

“方队,要是被水冲走了咋办?”

方林没立刻说话。他看着前面的土路。路中央有一段被水淹了,只露出两条车辙。雨点砸在水面上,密密一层白点。

“那就顺水找。”他说,“先到。”

车头扎进泥路。轮胎打滑,发动机声音沉下去。罗三虎推开车门,半个身子探出去看路。

“靠右,靠右!左边是沟!”

方林稳住方向盘,脚下油门一点一点压。车身斜了一下,又正回来。泥水拍在车门上,溅到罗三虎裤腿。他把门拉上,低声骂了句。

前方雨幕里,南郊派出所的红砖墙露出来。院门口站着一个年轻民警,雨衣下摆贴着腿,手里举着一根木桩,正朝他们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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