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民警跑到车窗边，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他把木桩塞进车后排，又把半卷麻绳递进来。
“所长说，车再往前不好走。老孙在屋里烤衣服，我叫他出来。”
方林没有熄火。他看了一眼仪表盘，水温表指针贴着中间晃。发动机怠速发闷，车里有烟草味、湿皮革味，还有泥水从脚垫下翻出来的腥味。
“人带上。派出所留两个人在路口，别让闲杂人下河滩。”
年轻民警应了一声，转身跑回院里。
罗三虎把车门开了一条缝，雨点斜着打进来。他伸手摸了摸裤腿，泥点已经干不了，黄胶鞋边缘糊了一圈黑泥。
“方队，南边老堤那口子，前年修过一回。外包的活，土没夯实。车要是陷了，拖都不好拖。”
方林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先过去。”
高启明坐在后排，膝盖夹着勘查箱，怀里抱着相机包。包面是旧帆布，边角磨出白线。他把拉链拉开一寸，又合上。镜头盖外有水点，他用袖口擦了两下，袖口立刻深了一块。
孙德福从派出所门洞里出来，身上披着一件旧雨衣。雨衣太短，膝盖以下全湿。他弯腰上车，坐到后排最里头，双手搭在膝盖上，指甲缝里有黑泥。
车门关上。桑塔纳往院外倒，轮胎碾过积水。年轻民警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根木桩，雨衣下摆贴在腿上。
出派出所往南，路变窄。两边是低矮菜地，水已经漫到垄沟。塑料薄膜被风撕开，挂在竹竿上，拍出啪啪声。远处几间砖瓦房泡在灰雨里，烟囱没有烟。
孙德福伸出手，指着前面一棵歪柳。
“过柳树，再往右。堤口在那边。”
方林没回头。
“你别下车乱走。到地方，站三虎后面。”
孙德福收回手，喉咙里咳了一声。
“我晓得。”
车身过了歪柳，前面泥路断成几截。靠河那边有一道浅沟，沟里水流带着黄沫，卷着草叶。方林把挡位压低，车头慢慢探过去。雨刷来回刮，玻璃上总留着一层灰水。
罗三虎半个身子贴向挡风玻璃。
“左边别碰，塌过。右边有草根，能吃点劲。”
方林踩下油门。前轮上了草根，又滑下来。车头一顿。底盘刮到硬东西，车里响了一声闷响。高启明伸手护住相机包，勘查箱在脚边磕了一下。
“坐稳。”
方林把方向盘往右带。轮胎空转，泥水从两侧甩起来，打在车门上。发动机声音压低，排气管突突喷黑烟。车尾抖了两下，车头向下一沉。
罗三虎骂了句，推门下车。门刚开，泥水灌到脚边。他一脚踩下去，水没过鞋帮，裤腿被吸住。他弯腰看前轮，手掌扶着车门框，掌心沾了一道泥。
“陷了。前轮进坑了。”
方林熄火，拔钥匙。车厢里一下只剩雨声。水顺着车窗缝往里渗，滴在门板上。方林推门下去，脚踩进泥里，鞋帮立刻看不见。他站稳，弯身看车底。排气管还在冒热气，黑烟贴着水面散开，有汽油味。
“推一把。”
罗三虎转到车头，双手按住引擎盖。方林回到驾驶位，重新打火。发动机转了两下才着，声音带喘。高启明和年轻民警也下了车。高启明把相机包挂到脖子上，用雨衣前襟盖住，双手护着镜头位置。
“别挤前面。”方林从车里喊，“启明，东西拿好，别掉水里。”
高启明点头，站到车侧。雨点打在镜头盖上，发出细碎声。他用手背挡着，手背很快全是水。
罗三虎喊：“一、二，推！”
车轮转。泥浆从轮缝里喷出来，溅到罗三虎胸口。他咬着牙，肩膀顶住车头。年轻民警在侧面推车门柱，脚下打滑，差点跪进水里。
方林松油门，又踩。轮胎空转更快。泥坑边缘塌下去一块，车头又往下沉了半寸。
“停！”
罗三虎抬手拍车盖。
方林熄火下车。雨水顺着寸头往下淌。他走到前轮边，蹲下，用手指抠了抠泥。泥里混着碎砖、草根和烂布条，冰凉，黏手。车胎下方空出一圈，轮胎咬不到实地。
“别折腾了。越踩越深。”
罗三虎喘着气，拇指蹭过鼻梁，抹出一道泥印。
“后备箱有麻绳，还有铁锹。”
“铁锹带上。绳子也带上。车留这儿。”
方林转身打开后备箱。里面堆着勘查箱、木桩、麻绳、旧雨布、半截撬棍。罗三虎把麻绳拖出来，绳子吸了潮，沉得坠手，粗麻纤维扎在掌心。他又拎起两根木桩，夹在腋下。
高启明把勘查箱提出来。箱扣锈了，开合处挂着泥水。他把相机包往胸前挪，右手拎箱，左手按住包盖。镜头盖上水点一串接一串，顺着边沿滑。
孙德福从后排出来，一只脚踩进泥里，身子晃了一下。罗三虎伸手拽住他雨衣领口。
“老孙，跟我后头，别往前扎。”
孙德福点头，嘴唇抿着，手往袖子里缩。
方林锁车门，钥匙塞进口袋。他抬头看堤上。南郊老堤横在前方，坡面被雨水冲出几条沟，黄土露出来，草皮翻卷。堤顶有几个黑点在动，隔着雨幕，看不清脸。河水在另一侧吼，声音闷，夹着芦苇折断的响。
“走堤坡外侧。脚踩草根，别踩新泥。”
罗三虎扛着木桩开路。他熟这片河滩，哪块土下有碎石，哪条小沟通向河边，他走几步就停一下，用脚尖试土。黄胶鞋踩下去，泥面鼓出水。高启明跟在中间，箱子敲着膝盖，发出咣咣声。
土坡塌软。脚踩上去，整个坡面往下滑。方林的膝盖在雨里僵了一下，他用手按住大腿外侧，停半秒，又往上走。鞋底被泥糊住，每抬一步都带出吸力声。
年轻民警背着剩下的木桩，跟在孙德福旁边。孙德福呼吸粗，雨衣领口贴着脖子，脸上雨水和汗混在一起。
走到半坡，风从河面刮来，带着水草腐味和淤泥腥味。芦苇荡在坡下铺开一大片，倒伏的苇杆被水压着，一片灰黄。水线在草茎上留出褐色痕，齐刷刷一道。几处泥边已经被冲成碎牙状，看不出脚印。更远处有一团灰白，半遮在苇丛后面，旁边立着两名南郊所民警，隔出十几步站着，没敢靠近。
堤顶另一侧聚了人。民工穿蛇皮袋剪成的雨披，脚边放着铁锹。两个骑自行车的人把车支在泥里，车把上挂着菜篮。还有个捡柴的女人，背篓压在背上，手里抓着湿树枝。几个人踮脚往芦苇荡里看，嘴里低声说话。
“公安来了。”
“死人在哪儿？”
“女的，听说是女的。”
罗三虎把木桩往泥里一插，转身吼了一嗓子。
“都往外退！退到堤坡外头！谁让你们站这儿的？”
人群动了一下，又停。一个民工把烟头夹在手里，烟被雨浇灭，只剩一截湿纸。
“我们又没下去，看两眼咋了？”
罗三虎走过去，肩膀顶开两个人。
“看两眼也不行。脚印踩烂了算谁的？你赔证据？”
民工嘴动了动，没接话。
方林站在坡面上，目光沿人群脚下扫过去。堤顶泥软，已经有十几串脚印交错。自行车轧痕从北边过来，压过一条旧脚印。捡柴女人背篓底部滴水，水滴落在泥上，打出小坑。现场外围已经不干净。
“哪两个是最早来的？”方林问。
南郊所一名民警在远处抬手指了指。
“那边两个民工，还有捡柴那个。我们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堤上。”
方林点了点下巴。
“先别放走。站边上，留姓名、住哪儿、啥时候到的。别在这儿问长话。”
年轻民警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纸页被雨打卷。他用手掌挡着，铅笔头在纸上划，划两下断了芯。他低头找刀片，罗三虎从兜里摸出一把小折刀扔给他。
“快点。”
方林朝罗三虎招手。
“绳子拉起来。外沿放大点。堤顶、坡面、芦苇边都圈进去。”
罗三虎拖着麻绳往堤坡外走。麻绳在泥里拖出一道浅痕。他把第一根木桩砸进土里，用铁锹背拍了三下。木桩摇晃，他又往旁边移半步，找到一块硬点的位置，重新插。绳子绕两圈，打死结。
“往后退！都听见没有？别挨绳！”
人群被赶着往外挪。自行车陷在泥里，车主弯腰拔，后轮带出一大坨泥。罗三虎看见，伸手拦住。
“车别往这边推，绕外头。”
“我这车……”
“绕外头。”
车主闭嘴，推着车从堤背下去。车链条沾了泥，咔咔响。
高启明站在坡上一块草皮上，打开相机包。里面的海鸥相机用塑料袋包着，旁边有两个胶卷盒，一个闪光灯，一包比例尺和粉笔。他取出相机，拧开镜头盖，先用镜头纸擦边缘。雨点落在手指上，他手指有点僵，胶卷盒外圈摸上去发软，纸标起了皱。
方林走到他身边。
“先拍到达情况。车陷的位置、堤口、人群、封锁线，都要有。尸体那边先不近。水边不稳。”
高启明把相机挂上脖子，抬头看了看光。天低，雨密，芦苇荡里暗。没有闪光，底片吃不住。他把闪光灯卡到热靴上，拇指拨开开关。红灯没有亮。
他低头，又拨了一次。还是不亮。
罗三虎在不远处拉绳，扭头骂：“启明，你那玩意儿又歇菜了？”
高启明没回嘴。他把闪光灯拆下来，打开电池仓。两节五号电池表面有白霜，接点处一层绿锈。他用指甲刮了刮，又从口袋摸出一小片砂纸，蹲在雨里磨接点。相机背盖贴着胸口，不能开，水一进胶卷就废。
方林没有催。他从衣兜里摸烟，烟盒软塌，里面几根烟湿了一半。他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有点。火柴盒捏开，火柴头已经潮了。他把火柴盒合上，塞回去。
“电池还有吗？”
高启明从包底摸出一对旧电池，外皮磨花。他换进去，按测试键。红灯暗了一下，又灭。
“受潮了。”他说。
方林把嘴里的湿烟拿下来，折断，扔进泥里。
“先用自然光。快门慢点，手稳。拍不清也拍。每个方向两张。”
高启明点头。他站直，双脚分开，踩住草根，调整光圈。雨水从额头流到眼角，他用肩膀蹭了一下。快门按下，咔嚓一声很轻。卷片扳手推过去，齿轮发出细响。
第一张拍车。陷在堤口下方的桑塔纳，车头低，前轮埋在泥里，排气管口一圈黑水。第二张拍通往堤坡的脚印。警察、民工、车辙、雨点打出的坑混在一起。第三张拍人群外移，麻绳斜斜拉着，木桩歪在泥里。
罗三虎带着年轻民警继续放绳。堤坡上没有合适固定点，他们就把木桩插进草根密的地方，再用石块压住。麻绳湿后下坠，靠近地面。有人想从上头跨过去，被罗三虎一把揪住胳膊。
“你耳朵塞泥了？外头站着！”
那人四十来岁，穿蓝布工装，袖口沾煤灰。
“我找我锹，刚才放那边了。”
“锹在里头也别拿。回头登记。”
“我下午还上工。”
罗三虎盯着他几秒，手没松。
“死人也等你上工？”
蓝工装男人把眼挪开，退到绳外。
方林沿着封锁线走。他每走一步，先看落脚点。泥面被水抹平，原本该留下的细痕只剩模糊凹陷。坡脚有一段草被压倒，方向不一，水从上游漫过来，草尖挂着泡沫、碎纸、半截塑料绳。芦苇杆上夹着一片红色布丝，离水面三寸，随着风抖。方林停下，抬手示意高启明。
“那儿拍一张。别碰。”
高启明挪过去，蹲下。泥水顺着裤缝渗进膝盖。他把镜头对准红布丝，快门速度降到三十分之一。手指悬了半秒，按下。相机轻轻一震。他又补了一张带周围芦苇的。
方林看着坡脚。
“水上来过一遍。脚印、拖痕都没了。草茎上挂的东西留一下，泥边也留一下。谁都别踩进去。”
南郊所民警从芦苇边跑上来，雨衣帽子被风掀开。他鞋上全是泥，停在方林三步外。
“方队，下面那块地软，刚才水又涨了一点。我们按你电话里说的，没让人下去。”
方林看了他鞋底。
“你们到后踩过哪儿？”
民警抬手指了一条路线。
“从堤背绕过去，站在老孙指的外沿。没进苇子。”
“把你们走过的路记下来。回头画在图上。”
“行。”
方林又问：“现场边上有没有动过东西？树枝、衣物、袋子，啥都算。”
民警摇头，雨水从下巴滴。
“没动。老孙也没动。他一直站堤上。”
孙德福站在封锁线外，听见自己名字，抬起头。他两只手攥着雨衣边，指节发白。旁边年轻民警让他报住址，他说一半停一下，喉咙里有痰声。
高启明拍完红布丝，回到堤腰位置，准备拍芦苇荡全貌。他把闪光灯又试了一次。红灯终于慢慢亮起，颜色很弱。他举起相机，对准灰暗苇丛。快门按下，闪光灯没有亮，只响了一声空脆的电容声。
他放下相机，看着闪光灯侧面。雨水从灯壳缝里渗进去，塑料壳泛着旧黄。
方林听见响动，转头。
“没亮？”
“没亮。”
“记在本上。现场光线差，闪光设备故障。别省胶卷。”
高启明把相机背带在手腕上绕了一圈，低声应下。他从包里摸出油纸，裹住闪光灯，塞回去。再取一卷胶卷时，纸盒边缘已经湿软，手指一捏，盒角塌了。他把胶卷塞进内衣口袋，用体温捂着。
罗三虎把封锁线拉到堤背最后一根木桩。绳子不够。他回头看车，又看芦苇荡外侧。
“方队，绳短了。南边缺一截。”
方林走过去，踩过一段碎砖。堤背外有几丛刺槐，下面堆着防汛沙袋，沙袋被雨泡得发胀。他弯腰扯起两条破麻袋，撕成长条，递给罗三虎。
“接上。能挡人就行。”
罗三虎接过来，用牙咬住麻袋边，撕开，打结。结头粗，挂着泥。他把麻袋条系在绳尾，绕过刺槐，再接到木桩上。刺槐枝上有小刺，划破他手背，血点很快被雨冲开。他甩了甩手，继续系。
人群被赶到堤坡外，声音还是压不住。有人问是不是谋杀，有人说河里每年都淹死人。捡柴女人把背篓放在脚边，背篓里湿柴散出霉味。她眼睛一直往芦苇荡那边瞟。年轻民警问她姓名，她先报了娘家姓，又改口报户口本上的名。铅笔写在湿纸上，字边晕开。
方林把几名最早到场的人分开站。民工在西侧，骑车人在北侧，捡柴女人在刺槐下。孙德福单独靠近派出所民警。谁也不准互相递话。
“先把时间记死。”方林说，“几点到堤上，站哪儿，看见啥，谁先喊的。错一个字，回所里再说。”
罗三虎把手背血水在裤子上蹭掉，走到蓝工装民工面前。
“你，叫啥？”
“刘二成。”
“哪儿干活？”
“防汛队临时的，煤机厂那边叫来的。”
“几点到？”
刘二成抬头看天，又看旁边人。
罗三虎手里的铅笔停住。
“看我。别看别人。”
刘二成吞了口唾沫。
“八点多。雨大，没表。”
“八点多是八点一十，还是八点五十？”
“八点半前后。”
“前后多少？”
“十来分钟。”
罗三虎把字记下，铅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他翻过一页，继续问。话短，停顿长。每问完一句，他都抬头看人脸，看鞋，看裤脚泥线。
高启明沿封锁线拍照。方位、全貌、出入口、围观位置、车陷位置，一张接一张。胶卷快用完时，卷片手感变紧。他退到堤背，把相机塞进雨衣里，背对风换卷。手指沾水，胶卷片头滑。他咬住舌尖，拇指压紧片轴，终于卡进去。背盖合上，他按了两下空快门，卷片。
方林在坡脚蹲下，手里拿一根细树枝，只指不碰。泥边有一处浅浅凹痕，形状被水冲散，看不出鞋底纹。旁边草茎折断，断口新，折向河道。再往下半米，水面漂着一只空烟盒，软塌塌，牌子看不清。
“启明，拍泥边。比例尺放外侧，不要压痕。”
高启明取出黑白比例尺，手悬在半空，找了块硬土放下。雨水打在尺面上，数字反光。他低身拍。快门声被河水声盖住。
方林站起，裤脚滴泥。他看向芦苇深处。南郊所两个民警守在远处，灰白那团仍被苇杆挡着。风压过来，芦苇低一阵，又弹回去。空气里多了一点淡淡铁锈味，被泥水和草腥盖住。
他没有往前走。
“先把外围做完。”他说，“中心现场等技术科、法医到齐。谁也别逞能。”
罗三虎在堤顶应了一声，又冲人群喊：“都站住！谁走，我上你家提人！”
一辆自行车铃突然响了一下。骑车男人手忙脚乱按住车把，铃声断在雨里。高启明把镜头转过去，拍下那片人、麻绳、木桩和堤坡。快门按下，闪光灯第二次没有亮。相机里只剩机械声。方林抬手挡住额前雨水，朝河面看了一眼。
“把胶卷护好。”他低声说，“今天就靠这些破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