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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8-16 09:01:36

方林把帆布包口扎紧,递给高启明。

“胶卷先塞里头。别贴身,汗也潮。”

高启明两手接过去,手背上全是泥点。他把装胶卷铁盒塞进油布夹层,又把相机吊带绕到手腕上。镜头外壳有水珠,他用警服下摆擦了一下,布料立刻黑了一块。

堤顶人声压低了些。麻绳外头站着十几个人,雨衣、草帽、破自行车挤成一排。有人咳嗽,有人把烟掐在鞋底。烟草味混着河泥味往下压。孙德福蹲在两根木桩中间,怀里抱着化肥袋,袋里空酒瓶碰了一声。他马上按住袋口,低头看自己的胶鞋。

罗三虎走过去,一把拎住他后领子。

“别晃。你那瓶子再叮当,老子给你倒了。”

孙德福抬脸,胡茬上挂水。

“我没动,我真没动。袋子一直拿着,报案时候也拿着。”

罗三虎用拇指蹭了下鼻梁,朝旁边南郊所民警歪头。

“记上。他从哪条路上堤,谁看见,袋子里啥东西,都写。别光听他嘴。”

民警从塑料皮本里翻出一页,圆珠笔写不出墨,甩了两下,墨点飞到袖口。罗三虎骂了一句,从胸兜摸出半截铅笔塞给他。

“用这个。雨天还拿圆珠笔,吃干饭啊。”

方林没回头。他站在坡脚下,把雨帽往后掀,露出贴头皮的短发。芦苇根部泥水发黑,浮着碎叶和草籽。灰白那团在苇杆间露出一角,没动。水退下去后,河滩上留下几道浅沟,沟壁软塌,边缘被水抹平。

他从工具袋里取出老式手电,拧开尾盖,倒出两节一号电池。电池皮发胀,边上渗出白碱。他用袖口擦触点,又在裤腿上磕了磕,装回去。灯泡亮了一下,黄光短,照不远。方林把手电在掌心拍了两下,光柱稳住,贴着泥面扫过去。

“启明,跟我后面。脚踩我踩过的点。别贪近。”

“是。”

高启明把相机举到胸前,细长腿跨过一丛倒伏苇杆,鞋底陷进泥里半寸。他抬脚慢,泥吸住鞋帮,发出闷响。方林每一步都先用树枝点地。树枝尖压下去,泥面冒小泡。没有硬底,他就换位置。两人绕出半个弧,停在芦苇根边。

离尸体还有一步半。

方林蹲下,膝盖顶住胸口,右手握手电,左手拿树枝。光落在衣物上。外层衣料被河泥盖住,颜色看不准,只能见下摆一截深色布。水草缠在下摆,细根绕成一束,贴着布面。袖口附近也有水草,缠得更紧,像被水流一圈圈带过去。袖口下方露出手腕一段,泥水糊着皮肤,边界不清。

方林没有拨。

他把树枝伸过去,只在水草外侧停住,量了下缠绕方向。

“水草走向,从上游压过来的。看这个根。”

高启明弯腰。鼻梁上旧擦伤沾了雨水,反白。他先看水草,再看镜头,手指摸到快门,又停住。

“方队,这里光不够。”

“试一张。概貌先来,别贴太近。”

高启明把闪光灯开关拨上去。小红灯不亮。他用指甲抠电池仓,仓盖卡住。他把相机夹在腋下,两手掰开,里面两节电池潮湿,铜片有绿锈。他从衣兜里摸出一小块砂纸,在触点上来回磨。砂纸磨破,指甲边渗出一点红。他把手往裤缝上一蹭,装回电池。

“再试。”

方林把手电固定在尸体左侧泥面,光斜打过去。高启明半蹲,比例尺在他左手,他没马上放。泥太软,尺子一压就会陷。他从旁边找了片扁石,用树枝推到合适位置,再把比例尺轻轻搭上。黑白格在水光里发灰。

快门按下。

闪光灯迟了半拍。白光炸开,把芦苇根、泥水、衣物边缘照成一片硬白。随即灭掉。相机后面冒出一股淡淡焦味。高启明立刻把机器放低,耳朵贴近机身。里面没有充电声。

他抿住嘴,拇指在开关上来回拨两次。

“方队,怕是受潮了。”

“能机械拍就拍。慢门,手稳。闪光坏了就记坏了,别编。”

“嗯。”

“每张写清楚。光线差,闪光故障,手电补光。将来谁问,就拿记录堵他嘴。”

高启明从挎包里拿出现场记录纸,纸角湿软。他把纸垫在相机盒上,用铅笔写。字被水洇开一点。他把笔尖削了削,继续写。每写一行,他就用左手挡雨,指节发白。

方林把手电光往下移。

尸体被退水后留下的浅沟卡住。沟从芦苇根下斜向河道,宽不过一尺多,底部泥色比两侧深。身体一侧陷在沟壁,衣物下半部被泥盖住。泥面没有明显拖擦长痕,只有水流冲过的细纹,密密一片,方向乱。

他用树枝沿沟边点了三个位置。

“启明,图上标出来。尸体纵轴和浅沟方向不一致。别写死,画实线、虚线区分。”

高启明蹲到稍高处,翻开现场图纸。纸上已经有堤坡、麻绳、木桩、芦苇边位置。他把铅笔架在耳后,先用尺子量步距,再在图纸边上画一个小箭头,标“水流方向待核”。手背不断抖,铅笔尖戳破了湿纸。他撕下一小块胶布贴住,重新画。

方林看了一眼,没骂。

“三虎。”

罗三虎从堤顶下来,手里拎着一根红白相间的测距绳。黄胶鞋在泥里一陷一拔,走得稳。他离中心现场五六步停住。

“啥事?”

“你站那儿,看沟。”

罗三虎弯下腰,眼睛顺着泥槽往河道看。几道浅沟交叉,一道从尸体脚侧擦过,另一道从芦苇背后绕出去,最后都被河泥填平。再远处有两道宽些的槽,间距接近车轮,沟底有积水,边缘被洪水冲成圆弧。

“像车辙。”罗三虎说。

“像,不等于是。”方林把手电光扫过去,“水冲过,纹没了。胎纹、压边都没了。先按可疑泥槽记。”

罗三虎蹲下,没再往前。他用测距绳一头压在自己脚边,另一头让高启明用树枝勾过去。绳子绷直,沾了泥水。

“到尸体左肩,三米二。”高启明报。

“左脚外侧呢?”

“四米一。”

“从堤坡最低点到沟口?”

“五米九……不,六米差一点。”

方林把这些数一条条记在图纸边。他用铅笔,不用钢笔。雨点砸在纸上,铅笔印还在。图纸边缘卷起,他用烟盒压住。烟盒空了,被水泡软,露出红白纸皮。

远处有人伸长脖子。罗三虎立刻扭头。

“看啥看!脸都给你记了。回头一个个到所里按鞋印。”

人群缩了一下。自行车被人往后推,车轮压过湿泥,发出细响。

方林抬眼,朝堤顶看了几秒。

“外围别指望了。”他说。

罗三虎没接话,肩膀一抬,吐了口泥水。

方林把铅笔尖点在图纸上。

“堤顶、坡面、人踩乱了。自行车轧痕压旧印。早到的民工、看热闹的,都得排。叫南郊所把人名、鞋底、车子记下,能留的留,留不住就住址。别放空。”

“行。”罗三虎转身吼,“老刘!你带俩人,按个登记。胶鞋、布鞋、车轮宽,都写。谁嘴硬,你报我名。”

南郊所老刘在堤上挥了下本子。

“知道了,三虎。”

孙德福那边又响了一下瓶子。他被民警拉起来登记,化肥袋抱在胸前,袋口露出两个玻璃瓶颈,瓶身有旧酒标,泥灰干在凹槽里。方林看过去。

“孙德福。”

孙德福身子一僵。

“哎。”

“袋子别离手。等会儿拍照,封一下。不是说你有事,是要把你从现场里摘干净。听懂没?”

孙德福点头,点得快。

“懂,懂。我捡破烂的,瓶子都是前头收的。我看见人就跑了,没敢下去。”

“你下没下去,脚会说。袋子也会说。”方林收回视线,“老刘,袋底拍一张。瓶子数量记清。别让人拿去换钱。”

老刘应了一声,把孙德福带到麻绳边,找干一点的草地让他站。孙德福两只手抓袋口,指缝黑,指甲里全是泥。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了一下。

中心现场这边,方林重新蹲低。

手电光停在手腕处。

泥水顺着腕部往下流,露出一圈浅压痕。压痕环绕不完整,内侧明显,外侧被泥覆盖。宽度约一指,边界不齐。周围软组织颜色被水泡和泥污干扰,看不出是否有生活期反应。袖口水草贴在压痕上方,有几根细草勒进衣料皱褶。

方林把树枝停在半空,没碰皮肤。

“启明,腕部特写。比例尺放右下,离开皮肤两寸。”

高启明挪过去。鞋底在泥里滑了一下,他马上把膝盖顶住一根芦苇根,稳住身子。镜头拉近,手电光太偏。他咬住下唇,用左手举一块白纸反光。纸面很快湿透,软塌下来。他换成铝饭盒盖,光亮了一些。

快门声响。没有闪光。

他再拍一张,手压得更低。

“方队,环形的?”

“记录:右腕可见环形压迹样改变,泥水覆盖,形成时间待尸检。别写捆绑。”

高启明点头,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响。

“左腕看不见,压在泥里。”

“记遮挡。未翻动前不评价。”

罗三虎在旁边蹲久了,脚麻,换了一下重心。泥水从鞋帮口灌进去,他皱着鼻子骂了声。

“这水把啥都洗了。真他娘的。”

方林手电往尸体周边扫一圈。

芦苇倒伏处有折断茎。断口有新有旧,旧口发黄,新口发白。泥面上没有完整鞋印。几个半月形凹陷连不成步态,深浅也乱。靠近浅沟一侧,有两条宽泥槽向北延伸,到三米外断掉,再出现一段,再断。槽底被水流磨平,没有胎面花纹。槽间距不稳定,可能是车辙,也可能是浮木或水流带动重物刮过。

方林把手电递给罗三虎。

“你拿光,斜照。”

罗三虎接过手电,手掌宽,灯身在他手里只露出一截。他把光压到泥面,斜着扫。凹凸立起来,细小阴影排成线。高启明赶紧拍,快门一次接一次。相机机械声干涩,卷片杆回位慢。他不敢用力,怕把片扯断。

“停。”方林说。

高启明停住。

方林用树枝指向泥槽左侧。

“这里有压边,轻。右侧没有。水退后又冲了一遍。”

罗三虎把光往前推。

“那车是水前还是水后?”

“现在不说。”方林在图纸边写“泥槽A、B”。又在旁边画两条断续线,“等技术科取泥样,看沉积层。能不能看出来另说。”

“技术科车还没到?”

罗三虎扭头看堤路。远处只有雨雾和土路弯道,没见车灯。

南郊所民警从堤顶喊:“方队,局里回电话,法医老秦在路上。桥那边塌了一段,绕煤场来。”

方林抬手示意听见。他把手电拿回,照向尸体头侧芦苇根。根部缠着黑泥,泥里有几片塑料薄膜,一段麻绳头,半截红砖。水流把杂物全堆在同一侧。红砖边角磨圆,不像新断。麻绳头散开,纤维发白,泡水时间不短。

“这些杂物先别捡。”方林说,“拍堆积状态。”

高启明换位置。镜头对准芦苇根杂物堆。他按下快门,卷片,再按。鼻尖有汗,也有雨。他抬袖子擦,袖口磨出的毛边贴在脸上。

方林看见他手发颤,把相机带从他腕上摘下来,重新绕了一圈,打个活结。

“手别悬。肘顶膝盖。拍坏不可怕,漏拍才麻烦。”

高启明低声应。

“嗯。”

“你是记录,不是立功。记住这个。”

高启明喉咙动了动,把相机抵稳。又拍一张。

堤顶登记起了吵声。一个骑车男人不肯脱鞋,说要回厂里上班。罗三虎把手电塞回方林手里,三步并两步往上爬,脚下泥块被踢得乱飞。

“哪个厂?叫啥名?”

男人缩着脖子。

“煤机二分厂,刘二成。我就路过,看一眼。”

“看一眼你车轧到绳边上了。”罗三虎指着自行车,“车牌号念出来。”

“我真赶时间……”

罗三虎伸手按住车把,铃铛轻轻响。

“赶你娘。人命案子,你跟我说赶时间。鞋脱了,车推旁边。老刘,记他到场时间,问谁先看见他。”

刘二成低头解鞋带,手指打滑。围观人群没人再说话。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落在麻绳上,麻绳一沉一沉。

方林没有上去。他把罗三虎那边的声音收在耳后,继续看腕部压迹。

压痕下方有一小片泥被水冲开,露出皮肤褶皱。方林用手电停了几秒,又移开。现场不能清洗,不能翻转,不能为了看清一处毁掉整体位置。他把树枝折断一截,插在离腕部半尺外的泥里,做临时标识。

“启明,标识物也拍。别让人回头说我们后插的。”

“拍了。”高启明卷片,“下一张是二十三。”

“本子写二十三对应右腕外侧压迹。”

“写。”

方林翻看现场图。上面线条密,箭头多,纸面有泥指印。他在右下角写上时间:上午十点四十六。天气:小雨,间歇风。水位:退水中。气味:河泥、腐草、轻微血腥味。可见昆虫活动:未明显见。尸体位置:芦苇根部浅沟内,未移动。

他写到“衣物”时停了停,手电再次照向下摆。

衣物下摆被泥压住,水草从左下向右上缠绕。袖口水草方向相反,像身体在水中转过,或退水时被两股水流推挤。方林没写判断,只在图上画了两个箭头,一个实线,一个虚线。

“衣服颜色先写不明。”他说。

高启明抬头。

“看着像深蓝。”

“泥盖着。回去清理前都叫不明。”

“是。”

“鞋呢?”

高启明把镜头往下找。脚部大半埋在泥里,一只鞋尖露出,鞋面贴着泥,样式不清。另一只看不到。浅沟在脚侧收窄,泥浆堆起,把下肢固定住。

“右脚疑似有鞋,左脚未见。”方林说,“写疑似。”

高启明照写。

堤下风突然大了一阵。芦苇叶打在高启明脸上,留下细水线。他用肩膀顶开,没伸手拨中心区域那几根。方林看见,点了一下下巴。

“就这样。手别欠。”

远处传来发动机声。很远,断断续续。南郊所民警往土路看。人群也转头。罗三虎按住刘二成自行车,没松手。

方林把图纸夹进硬板夹,起身时膝盖响了一下。他站了两秒,左腿才伸直。裤脚泥水往下滴,滴在鞋面上。他把树枝丢到自己脚印里。

“三虎,中心外围再扩两米。刚才看泥槽延到北边,绳子往外移,别踩槽。”

罗三虎应声,把刘二成交给老刘,自己扯麻绳。木桩拔出来时带起一团黑泥。他没往中心看,沿着方林刚才标过的安全路线绕行。南郊所两个民警跟着移桩,动作慢,鞋底每落一处都先看罗三虎脸色。

“这边,别踩那条浅沟。”罗三虎指着泥面,“眼睛长头顶上了?”

民警赶紧收脚。

麻绳外移后,原先靠近绳边的几个围观脚印被圈进现场。方林看了一眼,让高启明拍补充照。脚印杂乱,鞋底纹有解放鞋、人字纹胶鞋、布鞋平底,还有自行车窄轮痕。新旧叠压关系乱。水从坡上往下淌,把鞋印边缘冲成毛边。

“这片只做排除。”方林说,“别当主证。”

高启明按快门。

“方队,胶卷快到头了。”

“剩几张?”

“估摸四五张。”

方林从帆布包里摸出另一卷,外壳冰凉。他看了看塑料盒,盒盖有裂缝,里面还干。他递过去。

“换卷去绳外。背风。叫老刘拿雨衣挡。”

高启明接过胶卷,没有马上走。

“腕部还要不要再补?”

方林看向尸体右腕,又看相机。

“留两张给法医到场前概貌。腕部已经有。别把片全砸一处。”

“明白。”

高启明退到绳外换卷。老刘撑着雨衣挡在他头顶。相机后盖打开,一股潮味散出来。高启明用手掌护着片轴,指尖动作细。他把拍完的胶卷放进铁盒,又缠一圈胶布,在盒面写“南郊河滩一卷”。字小,压得重。

发动机声近了。土路弯道处出现一辆北京吉普,车身溅满黄泥,前挡风玻璃雨刷摆得慢。车后还跟着一辆三轮摩托,斗里坐着两个人,抱着箱子。吉普在堤路下停住,车门打开,一个穿灰雨衣的中年人拎着法医箱下来。后面技术科两个年轻人抬着三脚架和勘查箱,鞋一落地就陷进泥里。

方林没有迎上去。他站在中心现场边,把手电关了又开,光亮减弱。他拧开尾盖,转了转电池。黄光重新稳住。

法医老秦走到麻绳外,抬手扶了下眼镜。镜片上全是水。他没急着进,先看方林脚下路线。

“没动?”

“没动。”方林说,“右腕有环形压迹样改变。衣物、水草、浅沟都拍了。闪光灯不稳,记录里写了。”

老秦点头,把箱子放在干草上。

“先看原位。你们谁带路?”

“踩我脚印。”方林把手电递给他,“光弱,将就。”

老秦接过手电,手背有老年斑,指甲剪得短。他弯腰钻进绳内。技术科人员在外面架三脚架,金属腿插进泥里,一拔一响。

高启明换好胶卷回来,脸色发白,鼻梁旧伤一圈红。他把相机端起来,对准老秦进入现场路线拍了一张。快门响。没有闪光,机械声清楚。

罗三虎从堤顶下来,手里拿着登记本,纸页湿得卷边。

“方队,围观这帮人记了十一个,跑了俩,南郊所认得,回头上门。刘二成说九点多路过,具体说不清。车轮宽记了。孙德福袋子拍了,三个空瓶,一个破搪瓷缸。”

方林接过本子,翻了两页。铅笔字歪斜,能认。

“孙德福鞋印呢?”

“取了外形。底子烂,前掌磨平。老刘说他从东边小路上来,没下坡到中心。要再核。”

“核。别替他说话,也别先把人摁死。”

罗三虎点头,把本子塞回怀里。

老秦已经蹲到尸体旁。他戴上橡胶手套,手套边卷起一点。他没有碰腕部,只用手电扫过压迹和袖口水草。

“泥盖着,看不准。”老秦说,“要清创后看皮下出血。现在只能写可疑环形压迹。尸斑也得翻动后再看,原位不判断。”

方林嗯了一声。

技术科人员问:“方队,车辙那边取石膏吗?”

方林看向北侧泥槽。雨还在下,泥槽边缘每分钟都在塌。石膏粉带来不多,水太大,翻模未必成型。

“先照相、测量、取泥样。胎纹没有,石膏别浪费。槽A、槽B各取三点,沟底、沟壁、外侧沉积都分开装。标签写清。”

技术员应了,打开牛皮纸袋。纸袋受潮,他又换玻璃瓶。瓶塞是软木,塞进去时发出闷声。

高启明站在一旁,把每个取样动作拍下来。他这回没再看闪光灯,只用三脚架和手电补光。罗三虎蹲在泥槽边,拿树枝替技术员指路。

“这块别踩,方队画了线。”

“那边是啥?”

“槽B,别问我,照着写。”

老秦检查完原位,抬头看方林。

“可以准备移了。先整体提,别拉衣服。下头可能被泥吸住。”

方林看了眼表。十一点二十二。

他把图纸最后一栏补上:原位勘查结束前,尸体未移动;腕部压迹待尸检;泥槽性质待检;外围足迹污染严重,仅作排除参考。

铅笔尖断了。

方林把断尖吐到掌心,重新削。刀片刮过木头,薄薄木屑落进泥水里。罗三虎把担架从堤坡上拖下来,高启明按下新胶卷第五张。老秦站起,拉紧手套腕口。

方林把现场图夹好,抬手指向浅沟两侧。

“从这边下手。慢点。谁脚底打滑,先趴泥里,别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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