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秦先把白布铺在担架上。白布边角落进泥水,马上吸出一圈灰色。两个技术员一左一右下手,手套外面套了塑料袋,袋口用橡皮筋扎住。泥巴贴在鞋帮上,抬脚时带出一串泡。
“别拽。”老秦压着嗓子,“托肩,托髋。腿那边慢点。”
罗三虎半跪在泥里,手掌垫到担架木框下。木框粗糙,旧漆被水泡起皮。他把肩顶住,等老秦点头。
“一、二。”
几个人同时用力。泥下发出一声闷响,像拔开塞紧的木桶。担架往下一沉,又被抬住。高启明退半步,裤脚蹭过芦苇根,手电光晃到水面,照出一层黄沫。
老秦低头看了几秒。
“左脚没鞋。”他说。
方林站在旁边,铅笔夹在耳后,马上蹲下。左脚踝以下被泥水冲过,只剩袜口一段,布面发黑,边缘松散。右脚还挂着一只低帮女鞋,鞋面沾满淤泥,看不清颜色,鞋跟外侧磨损明显。
“拍。”方林说。
高启明把相机贴近,手指按在快门上。镜头前的雨丝斜着落,手电光把水滴照成白点。他没擦镜头,只把机身往怀里收了收,再伸出去。
“左脚未见鞋,右脚有鞋,先记原状。”方林说,“鞋别脱。包脚,回去清理。”
技术员取出塑料薄膜,把两只脚分别包住。薄膜贴上去发出细响,雨水顺着褶皱往下流。
老秦又看右腕。泥水被雨冲开一部分,那道环形压迹露出半圈,边界不齐,宽窄不一。皮肤表面有水浸改变,细节被泥砂盖住。
“这个不能在这儿下结论。”老秦说,“清创以后看皮下出血,必要时取组织。生活期反应、死后压迫,得分开。”
方林点头,没接话。他把铅笔从耳后拿下来,在记录纸边上写了几个字:右腕环形压迹样改变,清创后复核,检皮下出血。
铅笔划过湿纸,线条发灰。纸面起了毛。
担架抬上堤坡时,麻绳外的人又往前挤。派出所两个民警撑开胳膊,把人往外推。有人踩到泥坑,骂了一句,声音被雨打散。芦苇荡边空出一块,水汽从河面贴着水皮往上冒,带着霉草味和河腥味。
“都往后!看啥看!”罗三虎冲堤坡上吼了一嗓子,“谁再踩线,我给你拎派出所去!”
几个半大小子退到土路边,鞋底拖出黑痕。一个卖鱼的男人把自行车扶正,车把上挂着麻袋,麻袋里有水往下滴。老娘们儿把头巾拽低,嘴还在动。
“是个女的吧?”
“谁家的?”
“看不清,布盖住了。”
“别瞎说,警察在呢。”
封锁线外,孙德福还站在原处。旧军装湿透,肩膀塌着。蓝色鸭舌帽的帽檐往下滴水,鞋底挂着两坨黑泥。他两只手插在袖管里,指节露出来,颜色发青。
派出所民警问他第三遍,他还是那几句。
“我就捡瓶子。走到那边,芦苇倒着。我看见人,没动。我啥也不知道。”
民警皱着眉,“你早上几点到?”
“天亮后。不到七点。”
“几点报的案?”
“我走过去的。泥路不好走。”
“你碰没碰?”
“没碰。我看见人,没动。”
方林从堤坡下来,靴底在草根上刮了两下。膝盖在阴雨里发硬,他下坡时把右手按在大腿外侧,停了一下,又往前走。
“孙德福。”方林喊他。
孙德福抬头,帽檐下露出一双浑浊的眼。他嘴唇抿着,脸上水和汗混在一起。
方林站到麻绳内侧,没有让人把他放进来。
“刚才问过的不算。你再指一遍。从哪条路来,在哪儿停脚,第一眼看见啥。”
孙德福喉结动了动。他伸出右手,袖口淌水,指向堤外一条窄土路。
“从砂石厂后头。那边有个破涵洞。水漫过去了,我绕着走,走到老柳树那儿。”
“老柳树在哪儿?”
“那。”孙德福指向下游。远处有一棵歪树,半截根露在坡外,树皮被水泡成黑色。
“继续。”
“我在那儿捡到两个酒瓶,一个白塑料桶。再往这边走。芦苇倒了一片,我以为有鱼网挂住。再一看,是人。”
“你停脚在哪儿?”
孙德福把手放低,指向麻绳外一块泥地。
“这儿。”
罗三虎走过去,用木棍插在泥里。
“这儿?”
“再往前半步。”孙德福说,“我没踩进去。看见腿,就退了。”
方林看他鞋。孙德福的黄胶鞋旧,鞋帮裂口,鞋底纹浅,黑泥填满沟槽。方林叫技术员过来。
“给他鞋底拍照,量一下。取鞋底泥,另装。不是嫌疑,做排除。”
孙德福把脚往后缩了一下。
“方队,我真没进去。”
“叫你配合,不是抓你。”方林说,“脚别动。”
技术员蹲下,把比例尺放在鞋边。高启明过来补一张远景,又拍鞋底近景。孙德福单脚站着,另一只脚被罗三虎托住。泥水从鞋跟往下滴,落到玻璃瓶口旁边。
罗三虎把他脚放下,拇指蹭了一下鼻梁。
“老孙,你这鞋也该换了。底都平了。”
孙德福没接。他低头看着泥。
方林又问:“你第一眼看见尸体位置,跟现在抬走前一样不一样?”
“差不多。”
“啥叫差不多?”
孙德福抬手比了一下,手指抖得很细。
“头那边,芦苇盖着。脚在泥里。水涨一下退一下。她没动,我没见她动。”
“身上有啥东西没?包?绳?红布?塑料袋?”
孙德福摇头。
“没看。我就看见人。”
“芦苇杆上那截红布丝,你来时看见没有?”
孙德福眯着眼看向芦苇丛。红布丝已经被拍照固定,技术员用镊子夹进物证袋,袋口封条贴好,放在铝箱里。那根芦苇被剪了一小段,断口露白。
“没看见。”他说,“我眼不行。”
方林盯着他手。孙德福的指甲缝里有黑泥,掌心有旧茧,虎口裂开两条口子。没有新鲜擦伤。袖口沾了草屑,颜色跟堤坡边常见杂草一样。
“你报案路上碰见谁?”
“没有。到公路边,有个骑二八车的,没说话。”
“男的女的?”
“男的。”
“多大?”
“戴斗笠,看不清。”
方林把这些写到纸上。笔尖在“斗笠”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又划过去。
堤外人群被赶到更远的土路边。几个男人蹲在杨树下抽烟,烟头被雨水打得一亮一灭。烟草味混着湿土味飘过来。有人把搪瓷缸夹在腋下,伸着脖子往芦苇荡看。
派出所民警又喊:“都散了!没活干是不是?”
没人真走。南郊这片地方,河滩出事,半个村都能摸过来。毛巾厂下岗的、煤场装车的、砂石厂看门的、摆摊卖早点的,都挤在土路边。雨衣颜色杂,蓝的、黄的、黑的,站成一条湿线。
方林把记录本合上,正要回现场图那边,人群里冒出一句。
“昨晚上下游有辆东风,停了老半天……”
声音不高。是个男声,带着南郊口音。话刚出口,旁边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
“你胡咧咧啥。”
“我就说我看见——”
“走走走,回家!”
说话那人被往后拖。他穿一件褪色蓝雨衣,雨帽没戴好,露出短发。个子瘦高,右肩往下斜,走路左脚先拖一下。拉他的是个矮壮男人,黑胶雨衣,脖子上系着白毛巾。两人挤过自行车和菜篮,往土路西头走。
方林抬头。烟从人群里飘出来,遮了一下。蓝雨衣背后有一道油污,从肩胛斜到腰。裤腿卷到小腿,右脚是解放鞋,左脚鞋帮开口,用麻绳捆着。
“罗三虎。”方林喊。
罗三虎已经往那边看。他把木棍丢给民警,跨过泥坑。
“去问。别吓跑。车号、时间、停哪儿、谁在车上。那个蓝雨衣,右肩斜。旁边黑雨衣也带回来问两句。”
“明白。”
罗三虎走得快,泥点甩到裤腿上。他没有直冲那两人,先绕到卖鱼男人旁边,装着问路,手一指,把派出所民警也叫上。蓝雨衣回头看了一眼,脚步乱了半拍。黑雨衣拽他更紧。
“站住。”罗三虎声音不大。
两人没停。
罗三虎把警帽往头上一扣,嗓门炸开。
“我说站住!耳朵塞驴毛了?”
土路边安静了一下。卖鱼男人扶着自行车不动。几个半大小子缩到杨树后面。
蓝雨衣停住,黑雨衣还拽他。罗三虎上前,一把按住黑雨衣手腕。
“松开。”
“公安同志,他瞎说,喝多了。”黑雨衣赔着笑,牙上有烟垢,“昨晚雨那么大,哪能看见车。”
罗三虎看他一眼,手没松。
“我问你了吗?”
黑雨衣嘴闭上,喉咙里咕噜一声。
蓝雨衣低头,雨水从头发尖滴到鼻梁。他两只手揪着雨衣下摆,指甲发白。
“叫啥?”罗三虎问。
“刘……刘满仓。”
“哪村?”
“南湾。”
“刚才说东风车,是你说的?”
刘满仓点了一下头,又马上摇头。
黑雨衣插嘴:“他真喝——”
罗三虎手上用力,黑雨衣腕子被拧到背后。
“再抢话,我让你趴泥里醒醒酒。”
黑雨衣弓着腰,不吭声了。
罗三虎把刘满仓往旁边带了两步,避开人群。
“说。昨晚几点。”
“我没表。”
“天黑后还是半夜?”
“半夜。雨小那阵。我从砖窑回来,走河堤下头。下游水泵房那块,停着辆东风。车灯灭了。车头朝北。”
“东风啥型号?”
“不懂。大车,绿皮,车厢有篷布。”
“车号看见没?”
刘满仓用手抹了一把脸,指缝带下泥水。
“尾牌有泥。我就看见个‘临’字,后头像是三八,还是八三。”
“司机呢?”
“没见人。车边有两个人影。一个站车尾,一个在坡下。雨大,我没敢走近。”
“为啥没敢?”
刘满仓嘴唇动了动,看向黑雨衣。黑雨衣低着头,肩膀硬着。
罗三虎侧身挡住他视线。
“看我。”
“那车不是我们村的。”刘满仓说,“下游那条路,夜里没车走。水都漫了。能开进去的,都是熟路。”
“你刚才为啥不说完?”
刘满仓没答。黑雨衣在旁边咳了一声。
罗三虎转头,“你叫啥?”
“张有财。”
“干啥的?”
“砂石厂看门。”
“你拽他干啥?”
“公安同志,我怕他瞎扯,给自己惹事。”
罗三虎从兜里摸出半截铅笔,找不到纸,就扯过派出所民警手里的传唤登记本,在背面写下两人名字。
“惹没惹事,派出所说了算。你俩别走。等会儿跟我们回所里做笔录。”
张有财脸上的笑挂不住,手去摸烟盒,摸了两下没摸出来。
“我还得上班……”
“砂石厂塌了也得等。”罗三虎说。
方林远远看着。罗三虎问话时,他只看那两个人脚下。刘满仓站不稳,脚尖总往土路西头偏。张有财站得太稳,右手一直压在雨衣兜上,兜里鼓着一块方形硬物,像烟盒,也像小本子。
方林收回视线,走回芦苇根边。
担架已经被抬到堤坡上。车还陷在远处,先用派出所的三轮摩托转运到公路口。老秦正在给随车民警交代。
“送市局法医室。途中别掀布。衣物、足部包裹别碰。到解剖室先拍整体,再清理。右腕、颈部、足踝、衣物破损,重点照相。无名尸体,面部辨认照按规矩来。”
民警应着,把湿笔记在手心垫着写。墨水洇成一团。
高启明把胶卷盒装进铁皮饼干盒,盒里垫着干毛巾。他检查了封条,又用胶带绕了一圈。手指被冻得不灵,胶带头粘在指腹上,撕了两次才撕开。
方林蹲回泥边,把现场图从夹板里抽出来。纸已经发皱,边角卷起。北箭头旁边有泥点,比例尺线被水泡淡。他用袖口擦了一下铅笔,没擦干净,袖子上全是泥。
河面雾气低,贴着水皮往上冒。水流从上游缺口斜冲下来,在芦苇荡外打了个缓弯,再往下游走。漂木、草梗、塑料袋都顺着同一个方向卡在根部。尸体原位置已用小木桩标出,桩顶绑白布条。白布条湿透,贴在木头上。
方林在图上重新描了水流箭头。上游来水,斜向西南;芦苇倒伏区,标虚线;尸体原位,用十字加圆圈;右脚方向、头部方向,各画短线。浅沟两侧取样点写成A1、A2、A3,B1、B2、B3。红布丝位置用小三角标注,旁边写:芦苇杆距水面约三十厘米,已连同载体剪取封存。
他又在左脚旁边补一行:左足未见鞋,原位足部泥埋,移置时确认;右足单鞋保留,待实验室清理。
纸面受潮,字写不直。铅笔灰糊在指腹上。雨水从帽檐滴下,落在“尸体原位”四个字上,先砸出一个圆点,再慢慢散开。
孙德福站在封锁线外,还没走。派出所民警让他到树下避雨,他只往旁边挪了一步,鞋底粘着泥,抬脚很慢。他的目光落在下游那块水面上,手指在袖管里一下一下捻着。
方林抬头看他。
“老孙。”
孙德福听见,走近半步,被麻绳挡住。
“你说从砂石厂后头来。昨晚下游有车,你听见动静没?”
“昨晚我在棚里。”孙德福说,“雨打铁皮,啥也听不见。”
“你棚在哪儿?”
“废收购站后头。”
“离水泵房多远?”
“走路一刻钟。”
方林看着他帽檐滴水。
“你平时捡东西,去下游水泵房多不多?”
“去。那边有人扔瓶子。”
“那条路,东风能开进去?”
孙德福点头,又摇头。
“晴天能。雨天不好说。老司机敢。”
“哪些老司机敢?”
孙德福嘴唇闭紧。两秒后,他说:“砂石厂的车,煤场的车,拉砖的也走。”
“车号记得住吗?”
“记不住。”
“昨晚你真没出棚?”
孙德福把两只手从袖管里抽出来,搓了搓。掌心泥干了又湿,纹路里全是黑。
“没出。棚漏水,我用盆接。半夜风大,门板掉了一次。”
“有人能证明?”
孙德福看着泥地。
“我一个人。”
方林把铅笔夹回本子里。
“今天先别离开南郊。派出所会找你补材料。鞋底、衣袖、手指甲缝,都要取样。不是抓你,排除用。”
孙德福点头。
“我不走。”
“回去换衣服。别洗鞋。”
孙德福抬头。
“鞋也不能洗?”
“不能。”
“那我咋走路?”
方林从罗三虎丢下的工具袋里翻出两个旧塑料袋,扔给派出所民警。
“套上。送他回去,门口留个人看着。别让他把衣服烧了洗了。”
孙德福接过塑料袋,没套。他看着方林,嘴角动了一下。
“方队,我真只看见人。”
方林把烟盒摸出来,抽出一支,没点。雨太密,火柴盒外皮软了。他把烟夹在耳后。
“你看见啥,说啥。没看见,就别替谁省事。”
孙德福低头套袋。塑料袋薄,鞋底泥尖把袋子顶出几个白点。派出所民警扶他胳膊,他没让,自己一步一步往土路走。
罗三虎带着刘满仓和张有财回来。刘满仓的蓝雨衣后背被雨打出深色,油污那条线还在。张有财腕子上有红印,手一直缩在袖口里。
“方队。”罗三虎把登记本递过来,“说昨晚半夜,下游水泵房边有辆东风,绿皮,带篷布。车头朝北。尾牌看见‘临’,后头三八或者八三。两个人影。没看清脸。”
方林看登记本。纸背上字很大,笔画压得深。
“谁先拉他走?”
罗三虎用下巴点张有财。
“这位,砂石厂看门的。说怕他瞎扯。”
方林抬眼。
“你怕啥?”
张有财挤出笑。
“方队,真不是怕。我认识你,你以前来过砂石厂。我们厂车多,外头老传闲话。现在死人了,乱说不合适。”
“你认识我,我不一定认识你。”方林说,“砂石厂昨晚几辆车在外头?”
“这我哪知道,车队归调度。”
“你看门不知道车进车出?”
张有财喉咙动了一下。
“昨晚雨大,门房停电。我睡着了。”
罗三虎哼了一声。
“刚才还说上班耽误不得,这会儿睡得挺香。”
张有财脸上那点笑没了。
方林把登记本合上,递回给罗三虎。
“带回所里。分开问。先问刘满仓,把他昨晚路线画出来。再查砂石厂调度,昨晚出车单、门卫登记、加油票。别打电话问,直接去。”
“我现在去?”
“等现场收完。派出所先看住人。”方林说,“车号三八、八三,临字头东风,绿皮带篷布。问交警队、运管站、砂石厂、煤场。南郊这片先过一遍。”
罗三虎点头,把登记本塞进胸前口袋。雨水顺着警服领口灌进去,他扯了一下衣领。
“要是他们不认账呢?”
方林把烟从耳后拿下来,折断,扔进泥里。
“不认就查轮胎泥。下游路口有泥,厂院也有泥。车洗得再干净,底盘缝里留得住。”
高启明在旁边收三脚架,听到这句,抬头看方林。
“方队,水这么大,泥样比对把握不高。”
“我知道。”方林说,“有一分算一分。别还没干活,先替它没用。”
高启明低下头,把三脚架腿缩回去。金属管里进了水,缩到最后一节时挤出一股黑水。
老秦从堤坡上下来,摘下手套。手套外层全是泥,脱下时翻成一团。他把手套丢进废物袋。
“我跟车回去。你这边还要多久?”
“画完图,封现场。下游水泵房我得去看一眼。”
老秦看了看天。
“水还涨。别硬下。”
方林没说话,低头又在图上补了一条线。下游水泵房,东风疑停位置,待查。他把“待查”两个字写得很重,纸面被划出浅沟。
雨点突然密起来。先是几颗大的砸在图纸上,接着连成一片。芦苇叶被打得往下弯,河面冒起密麻麻小坑。人群又往杨树下缩,塑料雨衣发出乱响。
“收!”方林喊,“物证箱先走,图纸装袋。封锁线往外扩十米,别让人踩下游路口。”
技术员抱起铝箱往堤上跑,鞋陷进泥里,拔出来时差点摔倒。罗三虎伸手拽了他一把。
“看脚下!”
派出所民警把麻绳往外挪。木桩拔不出来,就用铁锹撬。泥水灌进桩洞,马上填平。围观的人被推到土路另一侧,有人骂骂咧咧,被罗三虎瞪了一眼,声音断了。
方林把现场图塞进透明塑料袋前,又看了一遍。水流箭头还在。尸体原位的十字被雨水冲淡,边缘洇开。红布丝三角、左足未见鞋、右腕待清创,都挤在纸面一角。铅笔灰沾到袋内壁,留下几道脏痕。
罗三虎押着刘满仓和张有财往派出所三轮摩托走。刘满仓上车前回头看下游,张有财把头压低,雨帽遮住半张脸。方林站在泥边,目光跟着那辆三轮摩托拐过杨树,消失在砂石路尽头。
河面雾气往堤上爬。雨压着芦苇,压着麻绳,也压着那张发皱的现场图。方林用手掌隔着塑料袋按住纸面,铅笔线在水汽里慢慢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