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林深处。
林默蹲在一棵枯松的横枝上，银色的骨架在昏暗中如同一尊静止的雕塑。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整整十五分钟了。胸腔里的灵魂之火被他刻意压低到最微弱的状态，靛蓝色的光芒几乎完全收敛，从外面看过来，他和一具散落在枝头的枯骨没什么两样。
他在等。
灵魂感知网中，西北方向八十五米处，两个红色光点正在缓慢移动。从光点的亮度和移动方式来看，应该又是两只森林狼。但问题不在这两只狼身上——问题在于，在灵魂感知网的边缘，他第一次看到了另一种颜色的光点。
金色的光点。
不是怪物的红色，不是普通野兽的绿色。是金色。这种颜色，林默在《神域》里见过无数次——那是玩家灵魂之火的颜色。准确地说，是降临后的玩家。他们的灵魂被游戏系统赋予了独特的光谱标识，和野生怪物有着本质区别。
两个金色光点，一前一后，正在朝枯木林深处移动。从光点的移动速度和停顿规律来看，应该是一个两人小队，正在边清怪边前进。他们的路线很谨慎，每隔十几米就会停下来观察周围环境，显然是老手。
“玩家。”
林默的下颌骨无声地张合了一下。
这是他降临后第一次遇到其他玩家。准确地说，是第一次遇到其他“曾经是玩家”的存在。他不知道这些玩家降临后变成了什么——是保留了自己原来的角色，还是和他一样变成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他们对其他怪物的态度是什么？对像他这样明显有“异常”的骷髅会采取什么行动？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是怪物。
在玩家的认知里，骷髅小兵是经验包，白银骷髅是稍微高级一点的经验包。没有哪个玩家会蹲下来和一具骷髅聊天，问问它是不是也是穿越过来的。绝大多数玩家的第一反应，绝对是先砍了再说。
“不能正面接触。”
林默做出了判断。至少现在不行。他对这个降临后的世界了解太少了，对玩家群体的现状也一无所知。贸然暴露自己，风险和收益完全不成正比。
但也不能就这么走。这是他第一次有机会观察其他玩家，这个机会不能放过。
林默压低身形，从枯枝上悄无声息地滑下。银色的骨架贴着树干落地，骨脚踏在腐殖土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他沿着灵魂感知网中标定的路线，朝那两个金色光点的方向摸了过去。
八十米。
六十米。
四十米。
距离越来越近，林默的速度越来越慢。当他摸到距离目标大约三十米的位置时，他停下脚步，选择了一棵三人合抱粗的枯松作为掩体，将身体完全藏在树干后面，只从侧面探出半个头骨。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怪物的嘶吼，不是野兽的喘息。是人类说话的声音。
“……这破游戏真是够了，老子充了八万块的皮肤，现在全没了。降临就降临吧，好歹给我留个造型啊，现在倒好，变成个矮人，身高一米四，我他妈连镜子都不想照。”
一个粗犷的男声从林中传来，语气里满是怨念。
“少说两句吧，活着就不错了。”
另一个声音沉稳得多，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老练。
“活着？呵，老王，你说得轻巧。咱们公会三百多号人，降临的时候直接摔死了三分之一。摔死！从天上掉下来摔死！你敢信？剩下的人散落在不知道什么鬼地方，通讯全断，好友列表一片灰。这他妈叫活着？”
矮人的声音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林间回荡，惊起了几只栖息在枯枝上的黑色乌鸦。
“小点声！你想把周围的怪全引过来？”
矮人的声音骤然压低，但语气里的怨气丝毫未减：“引就引，老子现在是8级矮人战士，血量一千二，来多少砍多少。”
林默从树干后缓缓移动视线。
他看到了。
两个身影从枯木林北面的坡地上走下来。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身穿锁子甲的人类战士，右手提着一面钢盾，左手握着一柄长剑。他的步伐稳健，视线不断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头盔下的眼睛透出一种老练猎人的锐利。和普通人类不同，他的皮肤上隐约有几道暗红色的纹路，那是《神域》里人类种族分支“咒血人族”的特征。
跟在后面的是一个矮人。身高确实只有一米四左右，但横向宽度惊人，几乎和身高持平。他扛着一柄比他自己还高的双手战斧，满脸络腮胡子，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矮人族的种族天赋是力量和体力加成，在同等级下，矮人战士的血量和攻击力都是全种族最高。
“8级矮人战士和8级咒血战士。”
林默在心里给两人打了个标签。在《神域》里，这个组合叫“双战推进”，是新手期最常见的高效刷怪阵容。战士顶在前面吸引仇恨，另一个战士负责输出，两个人都能扛能打，容错率极高，但也极其无脑——没有任何远程能力和控制技能，遇到会风筝的敌人就是活靶子。
“前面有两只森林狼。”
咒血战士突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矮人停下来。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盯着前方的灌木丛。
“你咋知道？”矮人握紧了战斧。
“直觉。”
矮人哼了一声，但也没有质疑。他从队伍频道里看到过咒血战士的面板——感知属性高达15点，比同级战士高出将近一倍。高感知带来的隐藏加成就是更敏锐的危险直觉。
“两只，一只4级，一只3级。一左一右，藏在灌木丛后面。应该是想等我们走近了再扑出来。”咒血战士低声说道。
“那咱们来个将计就计。老王你假装没发现，走过去当诱饵，等它们扑出来我直接一斧子一个。”矮人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抹嗜血的光芒。
咒血战士看了矮人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动作快点，别拖。”
两人继续往前走，步伐和之前一样不紧不慢。咒血战士走在前面，盾牌微垂，故意露出一个破绽。矮人跟在他身后，双手握住战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三十米外，林默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到了咒血战士眼角那一瞬间的余光扫视，看到了矮人握斧时脚步的微妙调整，也看到了灌木丛里那两只森林狼——它们的红色光点在灵魂感知网中微微收缩，那是在蓄力的前兆。
下一秒，灌木丛炸开。
两只森林狼同时从藏身处扑出，一左一右，配合默契。左边那只直扑咒血战士的咽喉，右边那只绕到侧翼，目标是他的腿弯——典型的森林狼夹击战术，一个吸引正面注意，一个攻击下盘，只要咬中腿弯让目标失去平衡，后续的围攻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来得好！”
咒血战士不退反进。他向前踏出一步，盾牌如一面铁墙横拍而出，精准地砸在正面那只森林狼的脑袋上。
砰！
盾击！
那只森林狼被这一盾拍得横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三圈才爬起来，脑袋晃晃悠悠的，显然是被拍晕了。
而右侧那只森林狼已经扑到了咒血战士的腿边，张开血盆大口，对准他的腿弯狠狠咬了下去。
“给老子死！”
一柄双手战斧从咒血战士身后横扫而出，斧刃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精准地斩在森林狼的腰上。
噗嗤！
-178！暴击！
那只森林狼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就被这一斧子拦腰斩成两段。鲜血和内脏溅了一地，两半尸体落在地上，后腿还在抽搐。
“爽！”矮人哈哈大笑，一脚将半截狼尸踢开，扛着血淋淋的战斧转向那只被盾牌拍晕的森林狼。那只森林狼刚刚从眩晕中恢复过来，还没看清眼前的状况，矮人的战斧就已经从上到下劈了下来。
噗！
-156！
又是一斧毙命。
两只森林狼，从扑出来到全部死透，前后不超过十秒钟。
矮人将战斧往地上一顿，满脸得意：“就这？就这？这种货色也敢伏击你矮人爷爷？”
咒血战士没有接话。他蹲下身，检查了一下两只森林狼的尸体，然后站起身，眉头微微皱起：“不对。”
“啥不对？”
“这两只狼的状态不对劲。”咒血战士指着其中一只森林狼的尸体，“你看这只，后颈上有齿痕，前腿内侧也有被抓过的痕迹。它在我们遇到它之前就已经受了伤。”
矮人凑过来看了一眼：“也许是和其他怪物打过架？”
“有可能。但更可能的是——”咒血战士抬起头，目光在林间扫视了一圈，“这附近有更高级的掠食者。这两只森林狼是被赶到这里来的。”
林默在树干后默默收回了视线。
这个咒血战士，感知确实高。而且经验老到，能从怪物尸体上的伤痕推断出附近存在更强的怪物。这种素质，放在降临前绝对也是排名靠前的玩家。
不过他的推测有一点不太准确。
不是“附近有更高级的掠食者”。
而是“附近有一个杀疯了的东西正在疯狂刷进化值”。
“走吧，这片林子给我的感觉不太好。”咒血战士沉声说道，“咱们绕开枯木林，走河边那条路。虽然远一点，但至少安全。”
矮人有些不情愿地嘟囔了两句，但也没有反对。两人收拾了一下战利品——其实就是拔了几颗狼牙，森林狼的狼牙是制作初级附魔箭矢的材料——然后改道向东南方向走去。
林默从树干后站起身，看着两人的背影在枯木林间渐行渐远。
他没有跟上去。
刚才那场战斗虽然短暂，但信息量很大。咒血战士的盾击和矮人的战斧劈砍，在命中的瞬间都有一个极其短暂的蓄力停顿，这个停顿不是技能本身的前摇，而是他们自己在控制出手节奏。这说明他们的战斗意识和操作水平都不低。以林默现在的实力，正面对上这两人，胜算不超过三成。
更重要的是，他从他们的对话里确认了几个关键信息。
第一，降临不是定向传送。玩家是随机散落在地图各处的，很多人都摔死了。这意味着现在的玩家群体是分散且混乱的，没有公会、没有组织、没有通讯。
第二，等级还在。这两个战士都是8级，说明玩家保留了降临前的等级——至少部分保留。但他们显然没有保留装备，因为那个矮人说了“充了八万块的皮肤全没了”。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玩家对其他“怪物”的态度，是见面就杀。没有任何交流的可能。
“还是得靠自己。”
林默转身回到枯木林深处。他和那两个玩家走的是完全相反的方向。现在这个阶段，独狼比组队更安全。至少在把进化值攒到足够高、把实力提升到足够强之前，他不会和任何玩家正面接触。
灵魂感知网中，西北方向又有几个红色光点在移动。
林默的脚步没有停顿。
银色的骨架在林间穿梭，无声无息，如一道冰冷的流光。
进化值：433/500。
还差六十七点。
今夜之前，他要完成第二次进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