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棚下的阴影晃动了一下。
浮士德踩着泥水走出来。
粗糙的军靴踩碎了地上的水洼,溅起几点黑色的泥浆。
他把肩上沉重的狙击弩往上提了提,左手架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迷彩服的年轻萨卡兹同伴。
萨卡兹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浮士德身上,双腿拖在泥地里,划出两条长长的沟壑。
鲜血顺着他的裤腿往下淌。
滴答。滴答。
血水混进泥坑,迅速把浑浊的水洼染成暗红。
空气里刚被雨水压下去的血腥味,瞬间又浓烈起来,完全盖住了残存的碘伏气味。
浮士德走到洛兹面前。
他一松手。
萨卡兹同伴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
“救他。”浮士德开口。
声音很沙哑,带着些许微喘。
他没有拔刀威胁,也没有像其他暴徒那样大吼大叫。
但那双藏在兜帽下的眼睛,死死盯着洛兹左手上还没擦干净的红色药水痕迹。
就像快饿死的狼盯着一块带血的肉。
洛兹靠在泥墙上。
右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脱臼的关节处肿胀发烫。
连带着半边脖子都在抽着疼。
他咬着牙倒吸了一口凉气,低头看向地上的萨卡兹。
伤在腹股沟靠上的位置。
防弹插板被流弹打碎了,锋利的破片切开了皮肉,边缘还翻卷着。
血不是在流。
是在往外涌。
随着萨卡兹微弱的呼吸起伏,暗红色的血浆一股接一股地往外冒,带着细小的泡沫。
洛兹的心沉了下去。
这是伤到大血管了。
这种出血量,如果在现代医院,必须立刻推进手术室缝合。
在这里放任不管,最多三分钟,这人就会因为失血过多休克死亡。
“我右手废了。”洛兹吐出一口带血沫的唾沫,“单手止不住这种出血。”
浮士德的兜帽晃了一下。
他没说话。
直接单膝跪进泥水里。
双手死死按住同伴的伤口四周。
血水瞬间从他的指缝里溢出来,染红了他灰色的战术手套,顺着手腕往下滴。
“我帮你按。告诉我怎么做。”浮士德的声音发紧。
地上的萨卡兹已经进入了深度休克。
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泛起骇人的乌青,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咯咯声。
洛兹骂了一句脏话。
他闭上眼,快速唤出系统面板。
刚才治那个化脓的伤兵花了9点积分,现在余额还剩6点。
视线在半透明的物资列表上扫过。
【卡扣式医用止血带:3积分】
【高压无菌纱布块(加厚型):2积分】
兑换。
左手风衣口袋猛地一沉。
洛兹深吸一口气,蹲下身。
膝盖重重磕在碎石上,他顾不上疼。
左手探进口袋,抓出一条蓝色的尼龙止血带。
“把他的衣服撕开,露出大腿根部。”洛兹下令。
浮士德没有任何犹豫。
他腾出一只手,抓住迷彩服的破口边缘,用力一扯。
刺啦。
粗糙的布料被硬生生撕裂,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创口。
洛兹左手捏住止血带的一头,递给浮士德。
“穿过他大腿最上面,贴着大腿根绕一圈。”
浮士德满手是血。
他抓着止血带绕过同伴的大腿。尼龙带上沾满了滑腻的血浆,他手指滑了一下,险些脱手。
他咬紧牙关,硬是用力把带子拽了过来。
洛兹俯下身。
单手根本没法锁死卡扣。
他张开嘴,直接用牙齿咬住止血带带有卡扣的那一端。
塑料卡扣上沾着泥水和血腥味。
洛兹尝到了浓重的铁锈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强忍着恶心,左手扯住止血带的另一端。
脑袋往后仰,左手死命往前拽。
卡哒。
塑料卡扣锁死。
洛兹吐掉带子,大口喘气。
左手捏住带子上的塑料绞杆,顺时针猛转。
一圈。两圈。
尼龙带瞬间收紧,深深勒进萨卡兹的大腿肌肉里,死死压住那条破裂的血管。
“再转半圈,把绞杆卡进凹槽里!”洛兹喊。
浮士德照做。
塑料卡槽发出一声脆响,绞杆固定住了。
腹股沟位置涌血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不再是喷涌,变成了缓慢的渗出。
但危险还没解除。
“拿开手。”洛兹从口袋里扯出那包加厚的无菌纱布。
他用牙撕开塑料包装。
抓起厚厚一叠雪白的纱布,直接按在创口上。
“压上去。双手交叠。”洛兹指着纱布。
浮士德立刻照做。
“用你全身的重量,死死压住这里。别用手臂的力气,用体重去压。”
浮士德上半身前倾。
双臂绷直,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掌根,死死抵住那团纱布。
一分钟。
两分钟。
地上的萨卡兹微弱的呼吸还在继续。
胸膛起伏虽然缓慢,但没有停止。
浮士德的手臂开始发酸,肌肉不自觉地颤抖。
“还要……压多久?”他喘了一口粗气。
“别松劲。起码十分钟。让血液凝固。”洛兹靠着泥墙坐下。
他左手撑着膝盖,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右肩脱臼的地方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浮士德低头看着手底下的纱布。
白色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变成了一团暗红。
但鲜血没有再从边缘溢出来。
那条足以致命的大出血,被强行止住了。
没有源石技艺的光芒。
没有念诵咒语。
没有消耗施法者的生命力。
浮士德常年混迹在战场上,他见过太多死亡。
遇到这种大出血,普通的医疗术师根本无能为力。
即使是高阶术师,也需要漫长的准备时间。昂贵的源石粉末,复杂的法术构建,往往还没施展完,伤员就已经咽气了。
法术治疗不仅见效慢,还会残留在体内,加速矿石病的恶化。
大多数底层的感染者重伤员,只能在哀嚎中等死。
可现在。
一根蓝色的带子。
一块白色的棉布。
加上单纯的物理按压。
一条命,就这么硬生生地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
简单。粗暴。
有效得让人胆寒。
浮士德抬起头。
兜帽下的阴影退去了一些。
他的目光穿过昏暗的夜色,定格在洛兹身上。
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穿着沾满泥水和血污的奇怪衣服。
右胳膊诡异地耷拉着。
嘴角还有刚才用牙齿拉扯卡扣时蹭上的血痂。
狼狈得像个流浪汉。
但在浮士德眼里,这个没有一丝源石技艺的普通人,比王庭里那些高高在上的法术大师还要恐怖。
那种完全违背泰拉医学常理的手段。
那种把人命当成物件一样,纯靠物理方式修补的冷静。
让浮士德心里升起了一股无法遏制的敬畏。
他按着纱布的手,更用力了些。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安静。
踩着泥水的吧唧声越来越近。
白发少年从另一侧的废墟后绕了出来。
梅菲斯特身上的白大衣已经成了灰黑色,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
他没有看地上那个快死的萨卡兹。
他的视线完全黏在洛兹身上。
刚才那一套行云流水的止血操作,他躲在暗处看得清清楚楚。
少年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病态的潮红。
那双淡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比之前更加狂热的光芒。
不需要源石。
不需要法术。
只要几样奇怪的东西,就能把人从地狱边缘拉回来。
这是属于他发现的宝藏。
这是独属于他的神迹。
梅菲斯特猛地转过身。
他面对着营帐周围那些探头探脑的整合运动暴徒。
少年拔高了音量,尖锐的声音在夜空下炸开。
“从今天起,洛兹大人就是我个人的首席私人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