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露拉的剑面还贴在洛兹的脸上。
冰冷的金属吸收了他皮肤上的温度。
洛兹吞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刮擦着衣领。
营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伴随着木板摩擦泥地的声音。
“走快点!这小子快不行了,直接扔后头万人坑去。”一个粗糙的嗓门在抱怨。
“晦气,脓水都流老子靴子上了。”另一个声音附和。
洛兹咬紧后槽牙。
他用完好的左手撑住地毯,膝盖用力,硬生生从地上站了起来。
动作扯到脱臼的右腕,他疼得倒抽一口凉气,脸颊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
他偏过头,让侧脸脱离了那把赤红色的长剑。
“我证明给你看。”
洛兹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跌跌撞撞地朝营帐外走去。
塔露拉没有阻拦。
她单手提着长剑,军靴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跟在洛兹身后。
营帐外,雨停了。
空气里有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两个戴着防毒面具的整合运动暴徒,正抬着一块拆下来的破门板路过。
门板上躺着一个穿乌萨斯旧军服的年轻人。
这人翻着白眼,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赫赫声。
他的右腿大腿上,有一道半尺长的恐怖撕裂伤。
伤口外翻的皮肉已经发黑,里面蓄满了黄绿色的脓液。
气味令人作呕。腐肉的臭味。
“站住。”洛兹喘着气喊了一声。
两个暴徒停下脚步。刚想骂人,眼角余光扫到了后方走出来的塔露拉。
两人吓得直接跪倒在地,门板也跟着砸进泥坑里。
泥水溅了伤兵一脸。
伤兵本能地痉挛了一下,伤口又涌出一股散发恶臭的黑血。
“这人怎么回事?”塔露拉问。
“前天跟乌萨斯军警抢阵地被砍了一刀。伤口化脓发烧。”暴徒咽了口唾沫,“军医术师说没救了,让我们去埋了。”
塔露拉目光平淡,看向洛兹。
一个快死的炮灰,普通的伤口感染,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废土上,就是死刑。
“这就是你说的标准化医疗能救的人?”塔露拉语气带刺。
“把他按平。”洛兹没接茬,对着暴徒下令。
洛兹走到门板旁。
他唤出了只有自己能看见的系统面板。
余额显示还有15点积分。
他在物资列表里快速翻找。
【碘伏消毒液 500ml:2积分】
【无菌纱布卷:2积分】
【医用手术剪:5积分】
确认兑换。
洛兹的左边风衣口袋猛地一沉。
他单膝跪在烂泥里。右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完全使不上劲。
这是个要命的失误,单手根本没法做清创。
但他只能硬着头皮上。
洛兹把左手伸进口袋,先掏出一把银色的医用剪刀。
塔露拉的视线落在那把剪刀上。金属光泽很亮,没有任何源石的痕迹。
洛兹用左手拿着剪刀,笨拙地挑开伤兵裤腿上结块的烂布。
卡吧一声。
布料被剪开。伤口完全暴露在空气里。
伤兵疼得全身打挺。
“死死按住他!”洛兹冲那两个发呆的暴徒吼道。
暴徒们赶紧扑上去,一人压住肩膀,一人死死抱住那条伤腿。
洛兹扔掉剪刀,再次伸手进口袋,掏出一个棕色的塑料瓶。
左手拿瓶,没法拧盖子。
洛兹直接把塑料瓶塞到嘴边,用后槽牙咬住瓶盖,用力一拧。
咔哒。
封口断裂。一股刺鼻的碘伏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这味道盖住了腐肉的臭气。
洛兹吐掉瓶盖,左手握着瓶身,对准那道流脓的伤口。
红棕色的药水倾倒而下。
液体冲刷进翻卷的皮肉里,接触到脓血和烂肉的瞬间,立刻泛起大片细密的白沫。
“啊——!”
伤兵发出杀猪般的惨叫。额头青筋暴突,双眼几乎要瞪出眼眶。
洛兹的左手在发抖,瓶口有点晃。
但他死死咬着牙没停。直到大半瓶碘伏倒空,伤口里的黄绿脓液被冲刷干净,露出底部新鲜的红色肉芽。
他随手把空瓶砸在泥地上。
又从口袋里扯出装纱布的塑料袋,用牙撕开。
全过程没有任何光影特效,没有华丽的源石技艺。
就只有最纯粹的物理清洗和化学反应。
伤兵在剧烈的疼痛中,直接脑袋一歪,疼晕了过去。
清创结束。
单手包扎是一场灾难。洛兹只能用左手托起伤兵的大腿,把纱布绕过去。
到了打结的时候,他低头,用嘴咬住纱布的一端。
纱布上沾到了伤兵的血水和泥点。
洛兹尝到了浓重的铁锈味,但他顾不上恶心。
他用牙齿咬紧纱布,左手拉扯另一端,用力拽紧,打了一个难看的死结。
做完这一切,洛兹瘫坐在泥水里。
他大口喘着粗气。嘴唇周围沾着碘伏和血污,看起来狼狈不堪。
周围死一般寂静。
塔露拉迈步走上前。军靴踩碎了一个水洼。
她停在门板前,弯下腰。
没有源石法术的波动。没有任何能量的残留。
她伸出手背,贴在伤兵满是泥巴的额头上。
温度很高,但在强力杀菌下,发热的趋势已经停住了。
更重要的是那条伤口。
原本周围发黑坏死的皮肤边缘,现在呈现出一种干净的棕红色。
恶化的趋势被生生掐断了。
只需廉价的药水,几块干净的白布。
不需要昂贵的源石,不需要百里挑一的施法天赋。
塔露拉看着洛兹那双沾满血污的手。
这种简单、粗暴、可复制的手段,完美契合了洛兹刚才画出的大饼。
标准化医疗。
塔露拉直起身子。
握着剑柄的五根手指,一根根松开。
“咔。”
赤红色的长剑彻底推入剑鞘。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宣告了死刑的解除。
“你活下来了。”
塔露拉的声音平淡,少了那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你的乌托邦计划,我准了。”
她看了一眼那两个跪在地上的暴徒。
“带他去治伤。如果他的手废了,你们俩也不用留了。”
说完,塔露拉转身走进了营帐。
帆布门帘重重落下。
洛兹吐出嘴里的一口血沫。
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脱臼处的痛感成倍放大。
两个暴徒赶紧爬起来,小心翼翼地想去扶他的左臂。
“别碰我,我自己走。”洛兹拍开他们。
他扶着泥墙,勉强站稳身体。
一阵冷风吹过营帐侧面的缝隙。
火把的光芒被风吹得摇晃了几下。
光影交错的边缘,一处用废弃铁皮搭建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披着暗灰色的破旧披风,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一把沉重的狙击弩挂在他的右肩上。
而他的左手,正死死搀扶着一个穿着迷彩服的年轻萨卡兹。
那个萨卡兹的腹部被流弹开了个血洞。
鲜血顺着迷彩服的下摆,滴滴答答地落在泥地上,汇聚成一滩暗红色的水洼。
浮士德没有出声。
他站在黑暗中,像个幽灵。
那双藏在兜帽下的锐利眼睛,越过摇晃的火光,死死钉在洛兹满是碘伏和血迹的左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