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你了。】
周眠盯着那五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雨水不断落下来,手机的触控开始失灵。聊天框被水珠切成模糊的亮块,程昼的头像却依旧清晰。
那是一张他站在海边的侧脸。
照片是去年冬天发给她的。
程昼说那天风很大,他一个人在北方出差,海面结着一层灰白色的薄冰。
周眠问他,为什么不给她发正脸。
他说:“等见面再看。”
现在他的正脸就在墓碑上。
而他的账号,在四年后的今天告诉她——
他看见她了。
周眠抬起头。
十七排墓碑沿着山坡横向铺开,雨水从黑色石面流下,像一道道没有擦干净的泪痕。
前方没人。
左侧是被修剪得过分整齐的冬青。
右侧通往更高一层墓区,石阶上积着水,栏杆后方是一片低矮的松树林。
灰色雨衣的老人已经走远了。
工具车坏掉的轮子声彻底消失。
整座墓园突然安静得不正常。
周眠听见雨落在伞面上。
听见排水沟里翻滚的水。
听见自己的呼吸。
除此之外,没有脚步,也没有衣料摩擦。
她把手机贴近嘴边,按下语音键。
“你在哪儿?”
声音发送出去。
消息旁边立刻出现实心对勾。
对方仍然在线。
周眠等了几秒。
没有回复。
她再次输入。
【你到底是谁?】
这一次,聊天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只出现了一瞬。
新消息弹出来。
【程昼:先离开那里。】
周眠没有动。
【为什么?】
【程昼:听话。】
看到这两个字,她胃里猛地收紧了一下。
程昼很少这样对她说话。
他们认识三年,他几乎从不直接要求她做什么。
哪怕她连续工作三十个小时,他也只会问:“现在停下来,会不会比继续更好?”
哪怕她拒绝吃药,他也不会说“把药吃了”,而会把副作用、剂量和她第二天的工作安排列出来,让她自己选择。
他的温柔从不带命令。
至少周眠一直这样认为。
可她又不得不承认,“听话”这个词并不陌生。
失眠最严重的时候,程昼曾在电话那头一遍遍说:
“听话,把窗户关上。”
“听话,不要坐在地上。”
“听话,跟我一起呼吸。”
当时那些话救过她。
现在同样的两个字,却让她第一次感到寒冷。
周眠低头看向墓碑前的两束花。
她带来的那束已经倒在泥水里。
另一束仍然靠在墓碑右侧。
花瓣洁白,包装纸干净,银灰色的缎带打成一个很整齐的结。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今天从凌晨开始一直下雨。
如果这束花是在夜里或者早上放下的,包装纸不可能还这么平整。
它放在这里的时间不会超过半小时。
也就是说,在她到达之前,刚有人来过。
或者——
那个人现在还没走。
周眠蹲下身,碰了一下花束底部。
包装纸背面是干的。
她又看向墓碑前的石台。
石台右侧有一小块雨水无法完全冲散的泥印。
不像鞋印。
更像某种细长的支架曾经立在那里。
手机支架。
微型摄像头。
或者一把伞的尖端。
周眠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四周缓慢扫过。
镜头中的墓园比肉眼看起来更暗。
雨水在画面里拉成倾斜的细线。
她从左侧拍到右侧,没有看见人。
手机却在这时震了一下。
【程昼:别找了。】
周眠的动作停住。
他能看到她正在做什么。
不是根据位置推测,也不是提前设置好的程序。
至少这一条不像。
她刚刚抬起手机不到三秒。
对方就作出了回应。
周眠把镜头对准墓碑。
照片里的男人隔着屏幕看着她。
她打字问:
【你通过什么看我?】
对方没有回答。
她继续问:
【花是你送的吗?】
仍然没有回复。
【你让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聊天框顶部再次出现灰色小字。
对方正在输入。
出现。
消失。
又出现。
仿佛另一端的人正在反复修改答案。
十几秒后,程昼发来一句:
【确认一件事。】
【什么?】
【确认你还记不记得我的声音。】
周眠的指尖僵住。
风从山坡上压下来,伞面猛地向后一翻。
她下意识抓紧伞柄。
就在这一瞬间,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
“叮。”
像拉链头撞到伞骨。
距离很近。
不会超过五米。
周眠没有回头。
她站在原地,慢慢把手机屏幕按灭。
视觉消失后,其他声音立刻变得清晰。
雨水落在不同材质的伞面上,会产生不同的音色。
她自己的伞是尼龙布,雨滴落下时声音偏闷。
身后那把伞的伞面更厚,雨水撞上去时短促、紧实。
对方在她正后方偏左的位置。
大约四米。
身高应该比她高。
呼吸很轻。
刻意控制过。
周眠握着伞柄,指关节一点点泛白。
那个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她刚才明明没有听见脚步。
除非他一直都在。
躲在墓碑后方。
或者站在更低的石阶上,借着雨声遮住移动。
手机再次震动。
周眠没有立刻看。
她仍然背对着那个人。
雨点密集地砸下来。
身后没有脚步,也没有说话声。
双方都像在等对方先动。
几秒后,周眠垂下眼,重新点亮屏幕。
最新消息只有三个字。
【别回头。】
周眠盯着这条消息。
发送时间是现在。
不是定时发送。
那个人就在她身后。
程昼的账号也正在她手里保持在线。
她不知道这两者是不是同一个人。
她只知道,真正的程昼已经躺在眼前的墓里。
“你是谁?”
周眠没有回头,直接开口。
身后没有回应。
“偷拍视频,盗用账号,把我叫到墓园。”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稳定,“你最好现在解释。”
那个人依旧沉默。
周眠将手机切换到紧急呼叫界面。
屏幕上只剩一格信号。
她的拇指停在拨号键上。
“我会报警。”
身后终于传来一点声音。
不是说话。
是一声很轻的呼吸。
短促地吸入,又缓慢呼出。
周眠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这个呼吸节奏,她听过。
不止一次。
程昼思考要不要告诉她某件事时,会习惯性地先吸一口气。
很浅。
像是准备开口,又临时把话咽回去。
过去三年,她在无数次通话里捕捉过这个细节。
她甚至拿它开过玩笑。
“你每次撒谎之前都会先吸气。”
程昼反驳:“我没有撒谎。”
“你刚刚又吸气了。”
“那是因为你冤枉我。”
她记得他笑起来时,尾音里那一点几乎听不见的气流。
和身后这个人一模一样。
不可能只是相似。
周眠做声音修复,最清楚人声能够被复制到什么程度。
音高、音色、语速、停顿,都可以模仿。
可呼吸是身体留下的习惯。
除非模仿者研究过他。
或者——
周眠的脑子里掠过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
墓里的人不是程昼。
死亡证明是假的。
程昼没有死。
眼前的一切只是为了某个她不知道的原因而设计的骗局。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她几乎想立刻回头。
手机又震了一下。
【程昼:不要相信你听见的声音。】
周眠的呼吸一滞。
消息说,不要相信声音。
身后的人却拥有程昼的呼吸习惯。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
她看了一眼通话界面,直接拨打报警电话。
信号跳动了一下。
电话正在接通。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
一步。
鞋底踩进浅水。
第二步。
距离缩短到三米。
周眠迅速转身。
身后的人停住了。
一把黑伞挡住了他的上半张脸。
雨水沿着伞骨流下来,形成一道透明的帘子。
周眠只能看见他的下颌,以及一件被雨打湿的深色外套。
不是墓碑照片里的衣服。
也看不清脸。
“站在那里。”周眠握紧手机,“别再靠近。”
男人没有继续走。
报警电话仍在等待接通。
听筒里响着单调的长音。
周眠盯着伞下的人。
“把伞拿开。”
男人的手指动了一下。
却没有照做。
“你用程昼的账号给我发消息?”
沉默。
“墓碑是怎么回事?”
仍然没有回答。
“你认识程昼?”
男人握着伞柄的手微微收紧。
周眠注意到,他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很浅的旧伤。
墓碑照片里,程昼的右手从未完整出现过。
视频中的他总是把手放在镜头外。
手机里忽然传来接线员的声音。
“您好,这里是临江市报警服务台,请问发生了什么事?”
几乎在同一秒,男人开了口。
“周眠。”
仅仅两个字。
周眠整个人定在原地。
不是相似。
不是模仿。
不是隔着耳机和压缩信号产生的错觉。
这就是那个声音。
那个在她失眠时陪她数过呼吸,在父亲忌日陪她沉默到天亮,在她母亲第一次叫出完整名字时跟着她一起哭过的声音。
她听了三年。
爱了三年。
从未在现实中真正听见过的声音。
现在,它穿过雨幕,落在距离她三米的地方。
报警接线员还在询问:“女士,能听见吗?请告诉我您的位置。”
周眠没有回答。
她看着眼前的黑伞,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男人缓慢地抬起伞沿。
先露出嘴唇。
鼻梁。
最后是眼睛。
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出现在雨里。
他不是墓碑上的程昼。
周眠从未见过这个人。
可他用程昼的声音,对她说:
“别回头。”
周眠的后背瞬间绷紧。
因为这句话不是在阻止她看他。
他看的,是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