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眠没有回头。
她的后背却已经先一步感知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不是脚步。
是雨声发生了变化。
身后的雨原本直接落在石阶上,声音清脆、分散。可就在男人提醒她的下一秒,其中一小片雨声突然变闷了。
像有人撑着伞,停在了她背后。
距离不到两米。
周眠握着手机,手臂一点点发紧。
报警接线员仍在电话里询问:“女士,请回答。您现在是否处于危险中?”
黑伞下的陌生男人盯着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往我这里走。”
仍然是程昼的声音。
周眠没有听他的。
她向左侧跨出一步,同时迅速转身。
一道灰色人影几乎贴着她刚才站立的位置掠过。
对方穿着宽大的雨衣,帽檐压得很低,手中没有武器,只有一部横着举起的手机。
摄像头正对着周眠。
被发现后,那人立刻转身,朝墓区下方跑去。
鞋底踩进积水,发出急促凌乱的拍击声。
“站住!”
黑伞男人追出两步。
灰衣人却像早就熟悉墓园路线,越过两排墓碑,从侧边维修通道钻进松林。
几秒后,脚步声彻底被雨吞没。
男人没有继续追。
他站在石阶边缘,看着灰衣人消失的方向。
周眠盯着他的背影。
刚才那个人并不是灰色雨衣的清洁工老人。
身高、步幅和落脚力度都不一样。
这个人更年轻。
而且他一直在偷拍她。
“女士?”接线员提高声音,“请问发生了什么?”
周眠终于开口:“我在栖云纪念园东区十七排。有人跟踪偷拍,刚才跑了。”
“对方是否持有武器?”
“没有看到。”
“您身边还有其他人吗?”
周眠看向面前的陌生男人。
他也回头看她。
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滑下来,停在眉骨附近。他的五官并不锋利,甚至称得上温和,可眼下浓重的青色和紧绷的下颌,让那张脸显得疲惫而戒备。
完全陌生。
只有声音不是。
“有。”周眠说,“一个身份不明的男人。”
男人像是听见了,却没有辩解。
接线员让她留在视野开阔的位置,不要独自追赶,并告知附近巡逻人员正在赶来。
周眠挂断电话。
墓园里重新只剩雨声。
那男人把伞从地上捡起来,撑到两人之间。
周眠向后退了一步。
“离我远点。”
男人停住。
他似乎知道自己的声音会让她放松,开口时刻意放慢了语速。
可正因为如此,更像程昼。
“好。”
周眠胃里一阵发冷。
连这个“好”字都一样。
程昼答应她时,尾音也会压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盯着他:“你叫什么?”
男人沉默两秒。
“沈聿。”
“身份证。”
沈聿从外套内侧取出钱包。
动作很慢,始终让双手留在她的视线里。
他把身份证抽出来,放在墓碑前的石台上,向她推过去,没有靠近。
周眠没有立刻拿。
她用手机相机放大。
证件上的姓名确实是沈聿。
三十岁。
临江市人。
照片上的脸与眼前一致。
不是程昼。
“你认识墓里的人?”周眠问。
“认识。”
“什么关系?”
“以前一起工作过。”
“什么工作?”
沈聿没有回答。
周眠轻轻笑了一声。
“刚才那个人在偷拍我。你提前看见了他,却没有提醒我有人靠近,只说别回头。”
“因为你一回头,他可能会抢你的手机。”
“你怎么知道?”
“他一直盯着你的手机。”
“你又为什么一直盯着他?”
沈聿看着她。
“因为我跟了他三天。”
周眠的指尖在伞柄上收紧。
“所以,你也在跟踪我。”
“我跟踪的是他。”
“结果跟到了我的约会地点。”
“这里不是约会地点。”
沈聿说完,视线落在程昼的墓碑上。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神情很复杂。
不像单纯的悲伤。
更像一个人终于看见了自己一直不愿面对的结果。
周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墓碑上的程昼仍然在笑。
身旁两束相同的洋桔梗被雨水浸透,花瓣贴在包装纸上,已经不再像刚送来时那么整齐。
“花是你送的?”她问。
“不是。”
“消息是你发的?”
“不是。”
“偷拍视频的人是谁?”
“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沈聿没有立刻回答。
周眠拿起手机,把程昼发来的最后几条消息展示给他。
【我看见你了。】
【先离开那里。】
【确认你还记不记得我的声音。】
【别回头。】
“他死了四年。”周眠说,“可这个账号半小时前把我叫到这里,刚才还在看着我。你恰好出现,又用和他完全一样的声音叫了我的名字。”
她抬眼看向沈聿。
“你觉得我应该相信哪一种巧合?”
沈聿的目光停在屏幕上。
看到“确认你还记不记得我的声音”时,他的脸色明显变了。
很轻微。
但周眠看见了。
“你见过这句话?”她问。
“没有。”
“你撒谎之前会先吸气。”
沈聿怔了一下。
刚才回答之前,他的确吸了一口气。
很短。
很浅。
和程昼一模一样。
周眠忽然感到荒谬。
她曾经把这种呼吸当作亲密的证明。
隔着几千公里,她仅凭一次停顿、一次换气,就能判断程昼是不是疲惫,是不是有心事。
她以为那是只有她知道的细节。
可现在,一个陌生人站在雨里,用同样的方式呼吸。
“你到底是谁?”周眠问。
“我说了,我叫沈聿。”
“我问的不是身份证上的名字。”
雨声密集地落在两把伞之间。
沈聿垂下眼。
“有些事,我不能在这里说。”
“那就去警察面前说。”
“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
“因为刚才那个人不是唯一盯着你的人。”
周眠看向四周。
墓碑、冬青、松林、监控杆。
所有东西都很安静。
安静得像每一处都藏着一双眼睛。
沈聿说:“从你进入纪念园开始,至少有三台设备拍过你。”
“园区监控?”
“有一台不是。”
“你看见了?”
“听见了。”
周眠皱眉。
沈聿抬手指向十七排斜上方的一棵松树。
“那边。”
枝叶被风吹得不断摇晃。
树干中间固定着一个很小的黑色装置,外形像驱鸟器,又像普通的环境传感器。
距离太远,看不清镜头。
“它每隔十七秒会转一次方向。”沈聿说,“电机有声音。”
周眠安静下来。
她侧耳听了几秒。
雨太大。
树叶、伞面、排水沟和远处广播混在一起,普通人很难分辨其中极轻的机械转动。
可在第十七秒时,她真的听见了一声短促的嗡鸣。
装置缓慢转向他们。
周眠立刻用伞挡住脸。
“你早就知道这里有摄像头?”
“刚到的时候发现的。”
“所以你为什么不直接报警?”
“因为我不知道摄像头另一端是谁。”
“报警以后就能查。”
“如果它上传的是实时画面,对方会在警方赶到前清理干净。”
“这不是你隐瞒身份的理由。”
“不是。”
沈聿看着她。
“我隐瞒身份,是因为你听见我的声音以后,不会冷静。”
周眠差点笑出来。
“你凭什么认为你了解我?”
沈聿没有回答。
这一次,他没有吸气。
可沉默本身已经给出了答案。
他了解她。
至少了解她面对这个声音时,会出现怎样的反应。
周眠把身份证捡起来,拍下正反面,又放回石台。
“现在把所有事情说清楚。”
“巡逻人员快到了。”
“正好。”
“有些话如果被写进第一次询问笔录,后面会更麻烦。”
“对谁麻烦?”
沈聿顿了顿。
“对你。”
周眠盯着他:“你们是不是都很喜欢用这种方式说话?”
“什么?”
“告诉我有危险,却不说危险是什么。让我相信你,却不告诉我为什么。最后再加一句,是为了我好。”
她每说一句,沈聿的脸色就更沉一分。
“程昼也这样。”
墓碑上的照片夹在两人之间。
一个死去的男人。
一个拥有死者声音的陌生人。
周眠忽然意识到,自己直到此刻都在下意识地把他们放在一起比较。
不是脸。
是停顿、呼吸、语速,甚至说“为了你好”时那种克制的语气。
她越听,越无法把眼前的人当成陌生人。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沈聿似乎看出了她的混乱。
他向后退了一步。
然后开口时,声音变了。
不再低沉温和。
不再是程昼。
真实的嗓音比刚才更哑,发音没有那么从容,句尾带着长期疲惫留下的粗糙感。
“周眠,你先听清楚。”
这才像是眼前这个男人真正的声音。
周眠怔住。
沈聿又说了一遍:“我不是程昼。”
陌生的声线。
陌生的语气。
可下一秒,他微微调整呼吸,喉结轻动,再开口时,程昼重新站在了雨里。
“但你听了三年的声音,属于我。”
周眠的身体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她没有后退。
只是盯着他的嘴唇。
“什么意思?”
沈聿没有回避她的视线。
“你在视频里看到的脸,不是我。”
“墓碑上的人,也不是你。”
“不是。”
“可电话里的声音是你的。”
“是。”
周眠一字一句地问:“这三年,和我说话的人是你?”
沈聿的表情僵住。
“不是每一次。”
雨声仿佛突然变得很远。
周眠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重、缓慢,撞击着耳膜。
不是每一次。
这五个字比任何解释都更清楚。
她爱了三年的男人,没有一张属于自己的脸。
现在甚至没有唯一的声音。
远处终于传来车辆驶入墓园的声音。
轮胎碾过湿滑路面,随后是车门打开和急促的脚步。
巡逻人员正在靠近。
沈聿看了一眼山下。
“把手机关机。”
“为什么?”
“他们可以通过账号确认你的位置。”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个账号——”
他的话还没说完,周眠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文字消息。
是一通视频电话。
来电人:程昼。
周眠和沈聿同时看向屏幕。
沈聿就站在她面前。
双手空着。
嘴唇紧闭。
可手机接通的瞬间,程昼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温柔、清晰,带着她熟悉了三年的呼吸。
“眠眠。”
屏幕仍是一片漆黑。
那个声音轻轻笑了一下。
“你为什么和沈聿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