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和沈聿在一起?”
那句话从手机里传出来时,沈聿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是惊讶。
更像是某个早已预料到的东西,终于追了上来。
周眠看着他。
沈聿站在她面前,双手都在视线范围内,嘴唇没有动。
手机里的声音却还在继续。
“眠眠。”
依旧是程昼。
那种亲昵的、带着一点纵容的语气,她闭着眼睛也不会认错。
“离他远一点。”
沈聿忽然伸手。
“挂断。”
周眠立刻后退,避开他的手。
“别碰我手机。”
“这通电话在采集你的反应。”
“谁在采集?”
沈聿没有回答。
屏幕仍然漆黑。
没有人脸,没有背景,也没有任何能够判断环境的画面。
只有声音。
周眠将手机靠近耳边,强迫自己越过程昼熟悉的声线,去听更深处的东西。
最底层存在轻微的电流噪声。
稳定,持续。
不像户外。
也不像普通手机通话。
更接近一间封闭的室内,通过某种软件二次转接后的声音。
程昼问:“你不相信我了吗?”
这句话说得很轻。
周眠的心脏却像被握了一下。
过去三年,他们争吵过几次。
最严重的一次,是她发现程昼发来的两张出差照片,窗外的天气与他说的不一致。
她问他到底在哪里。
程昼沉默了很久,最后也问过她同样的话。
“你不相信我了吗?”
那天,周眠先道了歉。
她以为自己太敏感。
现在想起来,那场争吵最后并没有解决任何问题。
程昼没有解释地点。
没有证明照片的拍摄时间。
他只是让她为自己的怀疑感到内疚。
“你是谁?”周眠问。
电话另一端安静了一秒。
“我是程昼。”
“程昼已经死了。”
她说出这句话时,目光越过程昼墓碑上的照片。
雨水顺着那张年轻的脸向下流。
手机里的声音没有慌乱。
甚至没有停顿太久。
“你看见的,不一定是真的。”
“那什么是真的?”
“你听见的。”
周眠握紧手机。
这像一句专门为她准备的话。
她是声音修复师。
比起图像,她确实更相信声音。
照片可以修改,视频可以伪造,文字可以由任何人输入。
可声音里有呼吸、口腔结构、情绪波动和环境残响。
它曾经是她判断真实的方式。
电话里的人知道这一点。
不只是知道她的职业。
而是知道该怎样绕过她的怀疑。
“证明给我看。”周眠说。
“证明什么?”
“证明你是程昼。”
那道声音轻轻笑了一下。
笑声很短。
尾音里有熟悉的气流摩擦。
“你左手腕内侧,有一道两厘米长的疤。”
周眠的手指僵住。
那道疤来自她十三岁那年打碎玻璃杯。
她从不戴短袖参加视频通话,也没有把疤拍进任何公开照片。
程昼知道。
因为两年前一个失眠的凌晨,他们讨论过人身上最丑的伤口。
她告诉他,自己小时候缝过四针。
“你第一次修复成功的录音,是你父亲留下的旧磁带。”
声音继续说。
“你没有告诉过任何客户。因为那段磁带最后还是坏了,你没能听清他完整说了什么。”
周眠感觉胸口一阵发紧。
这件事她只告诉过程昼。
甚至连母亲都不知道。
“你母亲第一次在康复训练里叫出你的名字,是去年五月二十二日,下午四点零七分。”
那天,程昼在电话里陪她哭了很久。
他记得她每一次呼吸。
记得她说过的每句话。
记得她自己都快遗忘的细节。
“够了。”
周眠打断他。
电话另一端安静下来。
“眠眠,我知道你很害怕。”
他说。
“先离开沈聿。”
沈聿站在几步之外,脸上已经没有血色。
周眠盯着他,问电话里的人:“你认识他?”
“认识。”
“他是谁?”
“骗子。”
沈聿忽然开口:“问他,去年五月二十二日下午四点零七分,他在哪儿。”
周眠看向他。
沈聿用的是自己的本音。
沙哑,疲惫,陌生。
“问。”他说。
周眠没有照做。
手机里的程昼却像听见了沈聿的话。
“他会让你问很多问题。”
声音仍然温柔。
“别相信他。”
“你能听见他?”
“能。”
“通过什么?”
这一次,对方没有回答。
周眠抬头看向松树上的黑色设备。
镜头依旧朝着他们。
它也许收得到声音。
也许从他们进入墓园开始,电话另一端的人就一直看着、听着。
远处的脚步越来越近。
两名穿纪念园制服的巡逻人员先跑上来,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名警察。
沈聿立刻向后退开,举起双手。
女警目光快速扫过现场。
“谁报的警?”
周眠没有回答。
她仍盯着手机。
电话里的程昼最后说了一句:
“今晚不要回家。”
通话随即中断。
屏幕亮起。
通话时间两分十七秒。
没有号码。
只有程昼的账号头像。
“女士?”
女警走到她面前。
周眠抬起头。
“是我报的警。”
“有人跟踪你?”
“刚才有个人偷拍,跑进松林了。”
一名巡逻人员立即指向维修通道,男警与另一名工作人员转身追过去。
女警留在原地,看了看沈聿。
“他是谁?”
周眠说:“我不知道。”
“沈聿。”
沈聿主动报出姓名,“我的证件在墓碑前。”
女警戴上手套,将石台上的身份证拿起核对,又要求两人分别站开。
“偷拍视频的人有什么特征?”
周眠描述了灰衣人的身高、步幅和逃跑方向。
女警一边记录,一边问:“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周眠看向墓碑。
“我来见他。”
女警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祭拜?”
“不是。”
周眠说:“约会。”
女警记录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没有露出司机那种怀疑或好笑的神情,只平静地问:“谁约你来的?”
周眠把手机递过去。
聊天记录还在。
地址、时间、那句“我在里面等你”,以及刚刚结束的视频通话。
女警快速浏览。
“程昼是你什么人?”
“男朋友。”
“认识多久?”
“三年。”
女警抬头看了一眼墓碑上的死亡日期。
她显然也发现了问题。
“你以前见过他本人吗?”
“没有。”
“视频呢?”
“有。”
“确认视频里就是墓碑上的人?”
“是。”
沈聿在一旁说:“视频未必是实时的。”
女警立刻看向他:“没有问你。”
沈聿闭上嘴。
女警将两人的信息分别登记,又通知同事调取纪念园监控。
松树上的黑色装置很快被工作人员取了下来。
拆开外壳后,里面并没有存储卡。
只有摄像头、麦克风和一个正在闪烁的传输模块。
设备仍在工作。
女警拔掉电源前,周眠清楚地听见里面传出一声极轻的提示音。
上传完成。
偷拍的人没有被找到。
维修通道通向纪念园后方的旧停车场,围墙一侧正在施工,地面留下了十几种杂乱鞋印。
灰衣人很可能早已离开。
四十分钟后,周眠和沈聿分别被带到纪念园管理处。
两人坐在不同房间接受询问。
负责周眠的仍是那名女警。
她脱下被雨打湿的外套,露出肩章,胸前的警号下方别着姓名牌。
唐予安。
“我姓唐。”她说,“网安支队,今天刚好在附近协助处理一起设备盗用案。”
周眠看了一眼桌上的黑色摄像设备。
“这个和你们的案子有关?”
“暂时不能确定。”
“刚才的账号呢?”
“技术人员正在查。”
“它能查到是谁登录的吗?”
“有可能。但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唐予安将一杯热水推到她面前。
“你与程昼最后一次视频是什么时候?”
“昨晚。”
“有完整录像吗?”
“没有。”
“截图?”
“有。”
周眠打开相册。
里面保存着大量程昼的照片和视频截图。
唐予安逐张查看。
窗边、书房、车内、酒店。
同一张脸出现在不同场景里。
可周眠忽然发现,这些画面有一个共同点。
镜头里的程昼很少大幅度移动。
大多数视频只有头部和肩膀。
背景通常虚化。
有几次信号很差,画面甚至会在他说话时短暂停住。
过去她认为那是网络延迟。
如今再看,每一次卡顿都像是在遮掩什么。
唐予安把手机放回桌上。
“你是否向他转过钱?”
“没有。”
“提供过身份证、银行卡、声纹、面部识别或者远程验证码吗?”
“工作中可能发过声音样本。”
“具体是什么?”
“录音修复前后的对比片段,有些包含我的测试音。”
“他说过自己在哪家公司吗?”
“只说做隐私安全。”
“公司名称?”
“不肯说。”
“家庭住址?”
“不知道。”
“身份证号码?”
“不知道。”
“真实手机号是否实名?”
周眠沉默了。
她不知道。
三年时间。
她知道程昼睡觉时喜欢将空调调到二十四度,知道他不吃香菜,知道他父亲沉默寡言,知道他小时候害怕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
可她不知道他的住址。
不知道他的公司。
不知道他的身份证号码。
甚至没有见过一张能证明他活着的现实证件。
他们的亲密庞大而精细。
却没有根。
唐予安看着她:“你现在仍然认为,与自己恋爱的人是墓碑上的程昼吗?”
“声音是他的。”
这句话脱口而出。
说完以后,周眠才意识到自己指的不是墓碑上的人。
她指的是沈聿。
唐予安捕捉到了这个矛盾。
“你认为声音是谁的?”
周眠没有回答。
门外传来敲门声。
一名男警推门进来,将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材料递给唐予安。
唐予安翻了两页。
她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只是抬头看向周眠。
“墓园登记资料已经核实。”
周眠的手指慢慢握住纸杯。
“程昼,男,二十七岁死亡。四年前十月十七日,在临江市北城数据中心火灾中死亡。”
唐予安继续说:
“死亡证明、火化记录、墓地购买手续、直系亲属确认文件都存在。遗体身份通过牙科记录和亲属DNA比对确认,没有调包迹象。”
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周眠却觉得它们离自己很远。
“照片呢?”
“与死者生前证件照和工作照一致。”
“有没有可能他有双胞胎?”
“户籍信息中没有。”
“身份资料可以伪造。”
“单份资料可以。”唐予安说,“但死亡证明、火化记录、医疗档案、DNA比对和墓园登记同时被伪造,需要证据支持,不能只因为你接到了一通电话就推翻。”
周眠知道她说得对。
正因为知道,才更加无法接受。
“他真的死了?”
“从现有证据看,是。”
“多久?”
“四年。”
唐予安将材料转向她。
程昼生前的证件照出现在首页右上角。
比墓碑上的照片更严肃。
仍然是她熟悉的脸。
姓名,程昼。
身份证号。
死亡时间。
一切都被文件固定下来。
没有模糊空间。
周眠看着那张照片,突然想起一个月前,程昼感冒时曾发给她一段语音。
他的声音发哑,鼻音很重,还咳嗽了两次。
她让他去医院。
他笑着说怕打针。
一个死了三年多的人,会感冒吗?
会咳嗽吗?
会因为发烧而说话变慢吗?
如果那些都是假的——
那咳嗽是谁的?
呼吸是谁的?
凌晨陪她沉默的人又是谁?
唐予安问:“沈聿说,声音属于他?”
周眠抬起眼。
“你们问过他了?”
“他说自己认识程昼,也承认曾经为某个项目提供声音,但拒绝说明项目名称。”
“他为什么拒绝?”
“他说在律师到场前不再回答。”
唐予安将资料收起。
“目前没有证据证明他参与偷拍,也没有证据证明他登录了程昼的账号。偷拍视频的人仍在调查。”
“所以他可以走?”
“暂时可以。”
周眠突然觉得可笑。
程昼死了。
沈聿拥有程昼的声音。
一个陌生人偷拍视频。
死者的账号实时联系她。
所有事情都发生在同一个下午,却没有任何一条证据能够将它们完整连起来。
唐予安合上记录本。
“这几天不要单独行动。手机先交给技术人员做一次镜像取证,完成后会归还。”
周眠本能地按住手机。
“聊天记录不会被删除。”
“里面有私人内容。”
“我知道。”
“你们会看吗?”
“只提取与案件有关的数据,流程会留痕。”
周眠仍然没有松手。
三年的聊天都在里面。
争吵、和好、深夜的语音、她从未告诉过现实中任何人的念头。
那是她与程昼共同生活过的唯一空间。
可程昼已经死了。
那个空间也许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他们两个人。
最终,她把手机放到桌上。
技术人员当着她的面开启取证设备。
数据复制进度缓慢向前移动。
百分之二。
百分之七。
百分之十三。
周眠坐在椅子上,第一次以旁观者的角度看见自己的三年被一条进度条吞进去。
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技术人员皱眉。
“又有新消息。”
唐予安立即走近。
屏幕上,程昼的聊天框出现一个红点。
不是文字。
是一段刚刚发送的视频。
发送时间:十七点四十三分。
技术人员没有直接点开,而是先切断手机的移动网络,将文件完整保存。
视频封面在屏幕上停留了一瞬。
画面里没有程昼。
是一张床。
浅灰色床单。
床头放着一盏圆形小灯。
右侧墙面挂着一幅没有装裱的声波图。
周眠慢慢站了起来。
唐予安看向她:“你认识这个地方?”
周眠没有立刻回答。
她盯着视频封面中那扇半开的衣柜门。
门把手上,挂着她今早换下来的深蓝色围巾。
那是她的卧室。
而此刻,她家里没有任何人。
视频下方只有一句文字。
【程昼:眠眠,你为什么还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