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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8-16 13:49:54

“你为什么和沈聿在一起?”

那句话从手机里传出来时,沈聿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是惊讶。

更像是某个早已预料到的东西,终于追了上来。

周眠看着他。

沈聿站在她面前,双手都在视线范围内,嘴唇没有动。

手机里的声音却还在继续。

“眠眠。”

依旧是程昼。

那种亲昵的、带着一点纵容的语气,她闭着眼睛也不会认错。

“离他远一点。”

沈聿忽然伸手。

“挂断。”

周眠立刻后退,避开他的手。

“别碰我手机。”

“这通电话在采集你的反应。”

“谁在采集?”

沈聿没有回答。

屏幕仍然漆黑。

没有人脸,没有背景,也没有任何能够判断环境的画面。

只有声音。

周眠将手机靠近耳边,强迫自己越过程昼熟悉的声线,去听更深处的东西。

最底层存在轻微的电流噪声。

稳定,持续。

不像户外。

也不像普通手机通话。

更接近一间封闭的室内,通过某种软件二次转接后的声音。

程昼问:“你不相信我了吗?”

这句话说得很轻。

周眠的心脏却像被握了一下。

过去三年,他们争吵过几次。

最严重的一次,是她发现程昼发来的两张出差照片,窗外的天气与他说的不一致。

她问他到底在哪里。

程昼沉默了很久,最后也问过她同样的话。

“你不相信我了吗?”

那天,周眠先道了歉。

她以为自己太敏感。

现在想起来,那场争吵最后并没有解决任何问题。

程昼没有解释地点。

没有证明照片的拍摄时间。

他只是让她为自己的怀疑感到内疚。

“你是谁?”周眠问。

电话另一端安静了一秒。

“我是程昼。”

“程昼已经死了。”

她说出这句话时,目光越过程昼墓碑上的照片。

雨水顺着那张年轻的脸向下流。

手机里的声音没有慌乱。

甚至没有停顿太久。

“你看见的,不一定是真的。”

“那什么是真的?”

“你听见的。”

周眠握紧手机。

这像一句专门为她准备的话。

她是声音修复师。

比起图像,她确实更相信声音。

照片可以修改,视频可以伪造,文字可以由任何人输入。

可声音里有呼吸、口腔结构、情绪波动和环境残响。

它曾经是她判断真实的方式。

电话里的人知道这一点。

不只是知道她的职业。

而是知道该怎样绕过她的怀疑。

“证明给我看。”周眠说。

“证明什么?”

“证明你是程昼。”

那道声音轻轻笑了一下。

笑声很短。

尾音里有熟悉的气流摩擦。

“你左手腕内侧,有一道两厘米长的疤。”

周眠的手指僵住。

那道疤来自她十三岁那年打碎玻璃杯。

她从不戴短袖参加视频通话,也没有把疤拍进任何公开照片。

程昼知道。

因为两年前一个失眠的凌晨,他们讨论过人身上最丑的伤口。

她告诉他,自己小时候缝过四针。

“你第一次修复成功的录音,是你父亲留下的旧磁带。”

声音继续说。

“你没有告诉过任何客户。因为那段磁带最后还是坏了,你没能听清他完整说了什么。”

周眠感觉胸口一阵发紧。

这件事她只告诉过程昼。

甚至连母亲都不知道。

“你母亲第一次在康复训练里叫出你的名字,是去年五月二十二日,下午四点零七分。”

那天,程昼在电话里陪她哭了很久。

他记得她每一次呼吸。

记得她说过的每句话。

记得她自己都快遗忘的细节。

“够了。”

周眠打断他。

电话另一端安静下来。

“眠眠,我知道你很害怕。”

他说。

“先离开沈聿。”

沈聿站在几步之外,脸上已经没有血色。

周眠盯着他,问电话里的人:“你认识他?”

“认识。”

“他是谁?”

“骗子。”

沈聿忽然开口:“问他,去年五月二十二日下午四点零七分,他在哪儿。”

周眠看向他。

沈聿用的是自己的本音。

沙哑,疲惫,陌生。

“问。”他说。

周眠没有照做。

手机里的程昼却像听见了沈聿的话。

“他会让你问很多问题。”

声音仍然温柔。

“别相信他。”

“你能听见他?”

“能。”

“通过什么?”

这一次,对方没有回答。

周眠抬头看向松树上的黑色设备。

镜头依旧朝着他们。

它也许收得到声音。

也许从他们进入墓园开始,电话另一端的人就一直看着、听着。

远处的脚步越来越近。

两名穿纪念园制服的巡逻人员先跑上来,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名警察。

沈聿立刻向后退开,举起双手。

女警目光快速扫过现场。

“谁报的警?”

周眠没有回答。

她仍盯着手机。

电话里的程昼最后说了一句:

“今晚不要回家。”

通话随即中断。

屏幕亮起。

通话时间两分十七秒。

没有号码。

只有程昼的账号头像。

“女士?”

女警走到她面前。

周眠抬起头。

“是我报的警。”

“有人跟踪你?”

“刚才有个人偷拍,跑进松林了。”

一名巡逻人员立即指向维修通道,男警与另一名工作人员转身追过去。

女警留在原地,看了看沈聿。

“他是谁?”

周眠说:“我不知道。”

“沈聿。”

沈聿主动报出姓名,“我的证件在墓碑前。”

女警戴上手套,将石台上的身份证拿起核对,又要求两人分别站开。

“偷拍视频的人有什么特征?”

周眠描述了灰衣人的身高、步幅和逃跑方向。

女警一边记录,一边问:“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周眠看向墓碑。

“我来见他。”

女警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祭拜?”

“不是。”

周眠说:“约会。”

女警记录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没有露出司机那种怀疑或好笑的神情,只平静地问:“谁约你来的?”

周眠把手机递过去。

聊天记录还在。

地址、时间、那句“我在里面等你”,以及刚刚结束的视频通话。

女警快速浏览。

“程昼是你什么人?”

“男朋友。”

“认识多久?”

“三年。”

女警抬头看了一眼墓碑上的死亡日期。

她显然也发现了问题。

“你以前见过他本人吗?”

“没有。”

“视频呢?”

“有。”

“确认视频里就是墓碑上的人?”

“是。”

沈聿在一旁说:“视频未必是实时的。”

女警立刻看向他:“没有问你。”

沈聿闭上嘴。

女警将两人的信息分别登记,又通知同事调取纪念园监控。

松树上的黑色装置很快被工作人员取了下来。

拆开外壳后,里面并没有存储卡。

只有摄像头、麦克风和一个正在闪烁的传输模块。

设备仍在工作。

女警拔掉电源前,周眠清楚地听见里面传出一声极轻的提示音。

上传完成。

偷拍的人没有被找到。

维修通道通向纪念园后方的旧停车场,围墙一侧正在施工,地面留下了十几种杂乱鞋印。

灰衣人很可能早已离开。

四十分钟后,周眠和沈聿分别被带到纪念园管理处。

两人坐在不同房间接受询问。

负责周眠的仍是那名女警。

她脱下被雨打湿的外套,露出肩章,胸前的警号下方别着姓名牌。

唐予安。

“我姓唐。”她说,“网安支队,今天刚好在附近协助处理一起设备盗用案。”

周眠看了一眼桌上的黑色摄像设备。

“这个和你们的案子有关?”

“暂时不能确定。”

“刚才的账号呢?”

“技术人员正在查。”

“它能查到是谁登录的吗?”

“有可能。但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唐予安将一杯热水推到她面前。

“你与程昼最后一次视频是什么时候?”

“昨晚。”

“有完整录像吗?”

“没有。”

“截图?”

“有。”

周眠打开相册。

里面保存着大量程昼的照片和视频截图。

唐予安逐张查看。

窗边、书房、车内、酒店。

同一张脸出现在不同场景里。

可周眠忽然发现,这些画面有一个共同点。

镜头里的程昼很少大幅度移动。

大多数视频只有头部和肩膀。

背景通常虚化。

有几次信号很差,画面甚至会在他说话时短暂停住。

过去她认为那是网络延迟。

如今再看,每一次卡顿都像是在遮掩什么。

唐予安把手机放回桌上。

“你是否向他转过钱?”

“没有。”

“提供过身份证、银行卡、声纹、面部识别或者远程验证码吗?”

“工作中可能发过声音样本。”

“具体是什么?”

“录音修复前后的对比片段,有些包含我的测试音。”

“他说过自己在哪家公司吗?”

“只说做隐私安全。”

“公司名称?”

“不肯说。”

“家庭住址?”

“不知道。”

“身份证号码?”

“不知道。”

“真实手机号是否实名?”

周眠沉默了。

她不知道。

三年时间。

她知道程昼睡觉时喜欢将空调调到二十四度,知道他不吃香菜,知道他父亲沉默寡言,知道他小时候害怕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

可她不知道他的住址。

不知道他的公司。

不知道他的身份证号码。

甚至没有见过一张能证明他活着的现实证件。

他们的亲密庞大而精细。

却没有根。

唐予安看着她:“你现在仍然认为,与自己恋爱的人是墓碑上的程昼吗?”

“声音是他的。”

这句话脱口而出。

说完以后,周眠才意识到自己指的不是墓碑上的人。

她指的是沈聿。

唐予安捕捉到了这个矛盾。

“你认为声音是谁的?”

周眠没有回答。

门外传来敲门声。

一名男警推门进来,将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材料递给唐予安。

唐予安翻了两页。

她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只是抬头看向周眠。

“墓园登记资料已经核实。”

周眠的手指慢慢握住纸杯。

“程昼,男,二十七岁死亡。四年前十月十七日,在临江市北城数据中心火灾中死亡。”

唐予安继续说:

“死亡证明、火化记录、墓地购买手续、直系亲属确认文件都存在。遗体身份通过牙科记录和亲属DNA比对确认,没有调包迹象。”

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周眠却觉得它们离自己很远。

“照片呢?”

“与死者生前证件照和工作照一致。”

“有没有可能他有双胞胎?”

“户籍信息中没有。”

“身份资料可以伪造。”

“单份资料可以。”唐予安说,“但死亡证明、火化记录、医疗档案、DNA比对和墓园登记同时被伪造,需要证据支持,不能只因为你接到了一通电话就推翻。”

周眠知道她说得对。

正因为知道,才更加无法接受。

“他真的死了?”

“从现有证据看,是。”

“多久?”

“四年。”

唐予安将材料转向她。

程昼生前的证件照出现在首页右上角。

比墓碑上的照片更严肃。

仍然是她熟悉的脸。

姓名,程昼。

身份证号。

死亡时间。

一切都被文件固定下来。

没有模糊空间。

周眠看着那张照片,突然想起一个月前,程昼感冒时曾发给她一段语音。

他的声音发哑,鼻音很重,还咳嗽了两次。

她让他去医院。

他笑着说怕打针。

一个死了三年多的人,会感冒吗?

会咳嗽吗?

会因为发烧而说话变慢吗?

如果那些都是假的——

那咳嗽是谁的?

呼吸是谁的?

凌晨陪她沉默的人又是谁?

唐予安问:“沈聿说,声音属于他?”

周眠抬起眼。

“你们问过他了?”

“他说自己认识程昼,也承认曾经为某个项目提供声音,但拒绝说明项目名称。”

“他为什么拒绝?”

“他说在律师到场前不再回答。”

唐予安将资料收起。

“目前没有证据证明他参与偷拍,也没有证据证明他登录了程昼的账号。偷拍视频的人仍在调查。”

“所以他可以走?”

“暂时可以。”

周眠突然觉得可笑。

程昼死了。

沈聿拥有程昼的声音。

一个陌生人偷拍视频。

死者的账号实时联系她。

所有事情都发生在同一个下午,却没有任何一条证据能够将它们完整连起来。

唐予安合上记录本。

“这几天不要单独行动。手机先交给技术人员做一次镜像取证,完成后会归还。”

周眠本能地按住手机。

“聊天记录不会被删除。”

“里面有私人内容。”

“我知道。”

“你们会看吗?”

“只提取与案件有关的数据,流程会留痕。”

周眠仍然没有松手。

三年的聊天都在里面。

争吵、和好、深夜的语音、她从未告诉过现实中任何人的念头。

那是她与程昼共同生活过的唯一空间。

可程昼已经死了。

那个空间也许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他们两个人。

最终,她把手机放到桌上。

技术人员当着她的面开启取证设备。

数据复制进度缓慢向前移动。

百分之二。

百分之七。

百分之十三。

周眠坐在椅子上,第一次以旁观者的角度看见自己的三年被一条进度条吞进去。

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技术人员皱眉。

“又有新消息。”

唐予安立即走近。

屏幕上,程昼的聊天框出现一个红点。

不是文字。

是一段刚刚发送的视频。

发送时间:十七点四十三分。

技术人员没有直接点开,而是先切断手机的移动网络,将文件完整保存。

视频封面在屏幕上停留了一瞬。

画面里没有程昼。

是一张床。

浅灰色床单。

床头放着一盏圆形小灯。

右侧墙面挂着一幅没有装裱的声波图。

周眠慢慢站了起来。

唐予安看向她:“你认识这个地方?”

周眠没有立刻回答。

她盯着视频封面中那扇半开的衣柜门。

门把手上,挂着她今早换下来的深蓝色围巾。

那是她的卧室。

而此刻,她家里没有任何人。

视频下方只有一句文字。

【程昼:眠眠,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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