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眠,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周眠盯着那句话,指尖一片冰凉。
技术人员没有立刻播放视频。
他先将文件复制到取证设备里,关闭自动下载和外部网络,又把手机放进一只透明的信号隔离袋。
屏幕暗下去之前,视频封面仍停留在周眠的卧室。
浅灰色床单。
圆形床头灯。
墙上那幅她亲手打印的声波图。
还有挂在衣柜门把手上的深蓝色围巾。
那条围巾是今天早上才挂上去的。
她出门前试戴过一次,觉得颜色太沉,又随手摘了下来。
没有发过照片。
也没有出现在她与程昼的任何视频里。
唐予安看向她。
“确认是你家?”
“是。”
“地址。”
周眠报出临江北路、楼栋和门牌号。
唐予安立刻拿起对讲机,通知辖区派出所先派人前往,但不要贸然进入,同时联系物业封锁楼层、调取电梯和门禁记录。
“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
“备用钥匙给过谁?”
“我母亲以前有一把,现在放在她康复机构的储物柜里。另一把在我工作室。”
“电子锁?”
“机械锁。我不喜欢联网门锁。”
“窗户呢?”
“十二楼,卧室和客厅都有窗,出门前关过。”
唐予安问得很快。
周眠回答得同样快。
她不敢停下来。
一旦停下来,她就会想起视频封面里的那张床。
那里是她三年来与程昼通话最多的地方。
他知道床头灯是什么颜色,知道她习惯把手机放在哪一侧,也知道她失眠时会坐在床与衣柜之间的地板上。
那时她以为,是自己主动把这些生活细节交给一个爱她的人。
现在,一个不知身份的人正站在那些细节里。
技术人员戴上耳机,打开视频。
“先不外放。”他说,“我检查一下文件结构。”
周眠看见进度条移动。
视频只有二十六秒。
编码格式普通,经过聊天软件二次压缩,没有保留原始拍摄设备信息。文件创建时间与发送时间一致,但这并不能证明视频是在那一刻拍摄。
预录好的文件同样可以定时发送。
唐予安问:“有没有剪辑痕迹?”
“暂时没有明显拼接,但压缩严重,需要回去做进一步分析。”
“画面里有人吗?”
技术人员拖动进度条,表情逐渐变得凝重。
“没有正脸。”
“给我看。”周眠说。
“你先坐下。”
“那是我家。”
技术人员看向唐予安。
唐予安沉默两秒,将电脑转向周眠。
视频开始播放。
镜头位于卧室门附近,高度大约一米六。
画面很稳。
不像手持拍摄,更像手机被夹在支架上。
床头灯亮着。
窗帘只拉了一半,玻璃上有不断滑落的雨痕。衣柜门微微敞开,深蓝色围巾悬在把手上,随着空气流动轻轻摆动。
镜头停留了六秒。
随后缓慢向右移动。
不是人拿着设备转身。
而是底座电机在转动。
和墓园松树上的摄像头一样。
画面掠过书桌。
周眠常用的监听耳机挂在显示器旁,桌面上散落着几张声谱打印纸。她早上喝过咖啡的杯子还放在键盘边缘,杯底留下了一圈褐色水迹。
镜头最后对准床。
被子中间凹下去一块。
像刚刚有人坐过。
第十五秒,床头灯熄灭。
房间陷入灰暗。
窗外阴沉的天光勾勒出家具轮廓。
几秒后,一只手从画面右侧伸进来。
手指修长,皮肤苍白。
它慢慢拿起床头柜上的相框。
周眠的呼吸停住。
那张相框里放着父亲的照片。
视频中的人把照片举到镜头前。
男人的脸在昏暗画面里被放大。
随后,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视频中响起。
“叔叔,我来接她了。”
周眠猛地按下暂停。
房间里瞬间安静。
技术人员的手停在键盘上。
唐予安看着她:“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周眠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内容。
是声音。
那是程昼。
清晰程度比墓园里的视频电话更高,没有网络抖动,也没有明显的语音合成颗粒。
他说“叔叔”时,第二个音节稍微偏轻。
这是沈聿使用程昼声线时也存在的发音习惯。
可沈聿在视频发送时,正在隔壁房间接受询问。
警察可以证明。
周眠将画面倒回第十二秒。
“声音开大。”
技术人员外放音轨。
床头灯熄灭前,视频里有很轻的机械噪声。
空气净化器低速运行的风声。
雨水打在空调外机上的金属声。
还有一阵极其微弱的振动。
嗡——
停顿。
嗡——
再次停顿。
每隔大约八秒出现一次。
“再放一遍。”周眠说。
技术人员重新播放。
“你听见什么?”唐予安问。
“空气净化器的轴承。”
周眠盯着画面角落。
“半个月前开始有问题。开低速模式时,叶片每转到同一个位置都会共振一次。维修人员预约在下周,除了我,没有人知道。”
“程昼知道吗?”
周眠停顿了一下。
“知道。”
她曾在通话里抱怨过那阵声音。
程昼让她拔掉电源。
她嫌麻烦,没有照做。
技术人员问:“这只能证明视频拍摄地点是你卧室,不能证明是今天。”
“围巾是今天挂上去的。”
“对方可能在你出门后拍摄,再定时发送。”
“灯不是远程控制的。”
周眠忽然想到什么,拿出自己的备用平板。
她的手机正在取证,但平板上也登录了家用电器管理程序。
空气净化器没有联网。
床头灯却接在一个本地用电监测插座上。
它不能远程开关,只能记录电量变化。
周眠打开数据。
今天十七点四十二分,床头灯的功率从零变为七瓦。
十七点四十三分,又归零。
视频发送时间,十七点四十三分。
唐予安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十七点五十一分。
“也就是说,八分钟前有人在你卧室里开过灯。”
“是。”
“可能是定时开关?”
“没有设置。”
“停电恢复?”
“其他设备没有断电记录。”
技术人员将视频拖到床头灯熄灭的瞬间。
“灯灭之前,这只手没有碰开关。”
“开关在床头另一侧。”周眠说,“画面外还有一个人。”
房间里没人说话。
视频中出现了一只手。
可关闭床头灯的人,站在镜头之外。
也就是说,当时她的卧室里至少存在一个人,或者一套提前安装好的控制设备。
唐予安再次拿起对讲机。
“现场人员到哪了?”
对讲机里很快传来回答。
“已经进入小区。物业确认十二层目前没有住户报修,也没有清洁人员进入。电梯监控正在查。”
“不要让物业单独上楼。先封锁消防通道和地下车库出口。”
“收到。”
唐予安放下对讲机,对周眠说:“你留在这里。”
“我要回去。”
“不行。”
“那是我家。”
“正因为是你家,你才不能去。”
“对方知道我不在,他可能只是去拿东西。”
“也可能在等你回去。”
“你们不知道他要找什么。”
“你知道?”
周眠张了张嘴。
她不知道。
可那句话已经在她脑子里出现。
三年前的录音。
程昼知道她的职业,知道她修复过许多不能公开的文件,也知道她有保留原始备份的习惯。
但她并没有什么值得别人冒险潜入的东西。
至少她一直这样认为。
隔壁房门忽然打开。
沈聿在一名警察的陪同下走出来。
他的外套已经脱下,衬衫袖口仍有被雨浸湿的深色痕迹。
他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周眠。
而是电脑屏幕上暂停的视频。
画面里,那只苍白的手正握着周眠父亲的相框。
沈聿的脚步停住。
“视频什么时候发来的?”
唐予安挡在他面前。
“谁让你出来的?”
陪同警察说:“他的律师到了,现阶段没有理由继续限制他。”
沈聿没有看律师。
他仍盯着视频。
“把后面的声音再放一次。”
“你没有权利要求查看受害人的私人影像。”
“那不是私人影像。”
沈聿的声音发紧。
“这是一次测试。”
周眠看向他。
“测试什么?”
沈聿意识到自己说漏了话,闭上嘴。
唐予安向前一步。
“沈先生,知道什么就现在说。”
“我需要先确认一件事。”他看向周眠,“视频里有没有拍到旧录音机?”
周眠的眼神变了。
“什么录音机?”
“一台黑色便携式数字录音机,左侧有一道烧灼痕迹。”
周眠没有回答。
她的工作设备很多。
但符合这个描述的,只有一台。
三年前,一个匿名客户送来一段火灾现场录音。
原始文件损坏严重,存储卡外壳被高温熔化。她修复完成后,客户没有取走用于读取文件的旧录音机,也没有再支付剩余费用。
那台机器一直放在卧室书柜最下层。
程昼曾见过。
不是在视频里。
周眠有一次整理房间,无意间提到它,说那是她接过最奇怪的一笔订单。
当时程昼沉默了很久。
然后问她:“里面录到了什么?”
她说只是一场普通火灾。
“录音机在哪儿?”沈聿追问。
“家里。”
“具体位置?”
“你为什么知道它?”
沈聿没有回答。
唐予安盯着他:“那台录音机与程昼的死亡有关?”
沈聿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仍是那种周眠无比熟悉的、撒谎前的呼吸。
“我不确定。”
“你最好确定以后再说话。”
“如果机器还在,她暂时不会有事。”
周眠站了起来。
“如果不在呢?”
沈聿看着她。
几秒后,他用自己沙哑的本音回答:
“那说明他们已经找到你三年了。”
辖区民警抵达公寓后,并没有发现明显异常。
十二楼电梯监控显示,从下午三点到现在,没有陌生人从电梯进入。
消防通道监控在四点零九分出现过十二秒信号中断。
物业说设备老化,经常丢帧。
楼道没有打斗声,也没有住户看见可疑人员。
周眠最终没有被允许单独回家。
她与唐予安一起坐进警车。
沈聿被另一辆车带往派出所继续配合调查。
离开纪念园管理处前,他只对周眠说了一句话。
“不要先碰那台录音机。”
他没有使用程昼的声音。
可周眠仍然从那句话里听出了某种近乎恐惧的东西。
警车驶进市区时,雨已经小了。
车窗外的霓虹被水痕拉成长线。
周眠望着不断后退的街景,忽然想起视频里床单凹下去的位置。
有人坐在她床上。
拿起父亲的照片。
用她爱了三年的声音,叫照片里的人“叔叔”。
这不是普通的盗窃。
对方不是单纯想拿走某件东西。
他在表演一场只给周眠看的亲密。
仿佛他真的属于那个房间。
仿佛在过去三年里,他一直都在那里。
车辆停在小区楼下。
两辆警车已经封住单元门,物业经理站在雨棚下,脸色发白。
“十二楼电源没有异常。”一名现场民警汇报,“门锁外观正常,猫眼没有破坏。我们没有接到屋内动静。”
唐予安问:“敲过门吗?”
“没有,等你们过来。”
周眠抬头看向十二层。
卧室窗帘后没有灯光。
她的家像往常一样安静。
手机还在技术人员手中。
就在众人进入电梯时,隔离袋里的手机突然亮起。
又一段视频发了过来。
这一次,封面不再是卧室。
而是她家的入户门。
镜头位于客厅深处,正对玄关。
画面里,门外隐约传来电梯抵达的提示音。
和他们此刻听见的声音一模一样。
“叮——”
现实中的电梯门缓缓打开。
视频里的电梯提示音,比现实晚了不到一秒。
这是实时画面。
拍摄设备此刻就在她家里。
唐予安示意所有人不要出声。
视频继续播放。
画面中的入户门纹丝不动。
门外却传来他们刚才在电梯里的脚步,以及衣料摩擦声。
镜头后方,突然响起一个男人极轻的呼吸。
周眠听见他走近设备。
随后,程昼的声音贴着麦克风响起。
“眠眠。”
“你终于回来了。”
视频画面轻微晃动。
像有人将摄像头拿了起来。
镜头缓慢转向卧室。
在卧室门彻底进入画面之前,周眠看见客厅墙上的镜子里,映出半个站在镜头后的人影。
高挑,消瘦,穿着一件黑色外套。
那个人怀里抱着一台黑色录音机。
左侧外壳上,有一道清晰的烧灼痕迹。
下一秒,画面中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