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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8-16 13:49:54

【眠眠,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周眠盯着那句话,指尖一片冰凉。

技术人员没有立刻播放视频。

他先将文件复制到取证设备里,关闭自动下载和外部网络,又把手机放进一只透明的信号隔离袋。

屏幕暗下去之前,视频封面仍停留在周眠的卧室。

浅灰色床单。

圆形床头灯。

墙上那幅她亲手打印的声波图。

还有挂在衣柜门把手上的深蓝色围巾。

那条围巾是今天早上才挂上去的。

她出门前试戴过一次,觉得颜色太沉,又随手摘了下来。

没有发过照片。

也没有出现在她与程昼的任何视频里。

唐予安看向她。

“确认是你家?”

“是。”

“地址。”

周眠报出临江北路、楼栋和门牌号。

唐予安立刻拿起对讲机,通知辖区派出所先派人前往,但不要贸然进入,同时联系物业封锁楼层、调取电梯和门禁记录。

“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

“备用钥匙给过谁?”

“我母亲以前有一把,现在放在她康复机构的储物柜里。另一把在我工作室。”

“电子锁?”

“机械锁。我不喜欢联网门锁。”

“窗户呢?”

“十二楼,卧室和客厅都有窗,出门前关过。”

唐予安问得很快。

周眠回答得同样快。

她不敢停下来。

一旦停下来,她就会想起视频封面里的那张床。

那里是她三年来与程昼通话最多的地方。

他知道床头灯是什么颜色,知道她习惯把手机放在哪一侧,也知道她失眠时会坐在床与衣柜之间的地板上。

那时她以为,是自己主动把这些生活细节交给一个爱她的人。

现在,一个不知身份的人正站在那些细节里。

技术人员戴上耳机,打开视频。

“先不外放。”他说,“我检查一下文件结构。”

周眠看见进度条移动。

视频只有二十六秒。

编码格式普通,经过聊天软件二次压缩,没有保留原始拍摄设备信息。文件创建时间与发送时间一致,但这并不能证明视频是在那一刻拍摄。

预录好的文件同样可以定时发送。

唐予安问:“有没有剪辑痕迹?”

“暂时没有明显拼接,但压缩严重,需要回去做进一步分析。”

“画面里有人吗?”

技术人员拖动进度条,表情逐渐变得凝重。

“没有正脸。”

“给我看。”周眠说。

“你先坐下。”

“那是我家。”

技术人员看向唐予安。

唐予安沉默两秒,将电脑转向周眠。

视频开始播放。

镜头位于卧室门附近,高度大约一米六。

画面很稳。

不像手持拍摄,更像手机被夹在支架上。

床头灯亮着。

窗帘只拉了一半,玻璃上有不断滑落的雨痕。衣柜门微微敞开,深蓝色围巾悬在把手上,随着空气流动轻轻摆动。

镜头停留了六秒。

随后缓慢向右移动。

不是人拿着设备转身。

而是底座电机在转动。

和墓园松树上的摄像头一样。

画面掠过书桌。

周眠常用的监听耳机挂在显示器旁,桌面上散落着几张声谱打印纸。她早上喝过咖啡的杯子还放在键盘边缘,杯底留下了一圈褐色水迹。

镜头最后对准床。

被子中间凹下去一块。

像刚刚有人坐过。

第十五秒,床头灯熄灭。

房间陷入灰暗。

窗外阴沉的天光勾勒出家具轮廓。

几秒后,一只手从画面右侧伸进来。

手指修长,皮肤苍白。

它慢慢拿起床头柜上的相框。

周眠的呼吸停住。

那张相框里放着父亲的照片。

视频中的人把照片举到镜头前。

男人的脸在昏暗画面里被放大。

随后,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视频中响起。

“叔叔,我来接她了。”

周眠猛地按下暂停。

房间里瞬间安静。

技术人员的手停在键盘上。

唐予安看着她:“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周眠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内容。

是声音。

那是程昼。

清晰程度比墓园里的视频电话更高,没有网络抖动,也没有明显的语音合成颗粒。

他说“叔叔”时,第二个音节稍微偏轻。

这是沈聿使用程昼声线时也存在的发音习惯。

可沈聿在视频发送时,正在隔壁房间接受询问。

警察可以证明。

周眠将画面倒回第十二秒。

“声音开大。”

技术人员外放音轨。

床头灯熄灭前,视频里有很轻的机械噪声。

空气净化器低速运行的风声。

雨水打在空调外机上的金属声。

还有一阵极其微弱的振动。

嗡——

停顿。

嗡——

再次停顿。

每隔大约八秒出现一次。

“再放一遍。”周眠说。

技术人员重新播放。

“你听见什么?”唐予安问。

“空气净化器的轴承。”

周眠盯着画面角落。

“半个月前开始有问题。开低速模式时,叶片每转到同一个位置都会共振一次。维修人员预约在下周,除了我,没有人知道。”

“程昼知道吗?”

周眠停顿了一下。

“知道。”

她曾在通话里抱怨过那阵声音。

程昼让她拔掉电源。

她嫌麻烦,没有照做。

技术人员问:“这只能证明视频拍摄地点是你卧室,不能证明是今天。”

“围巾是今天挂上去的。”

“对方可能在你出门后拍摄,再定时发送。”

“灯不是远程控制的。”

周眠忽然想到什么,拿出自己的备用平板。

她的手机正在取证,但平板上也登录了家用电器管理程序。

空气净化器没有联网。

床头灯却接在一个本地用电监测插座上。

它不能远程开关,只能记录电量变化。

周眠打开数据。

今天十七点四十二分,床头灯的功率从零变为七瓦。

十七点四十三分,又归零。

视频发送时间,十七点四十三分。

唐予安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十七点五十一分。

“也就是说,八分钟前有人在你卧室里开过灯。”

“是。”

“可能是定时开关?”

“没有设置。”

“停电恢复?”

“其他设备没有断电记录。”

技术人员将视频拖到床头灯熄灭的瞬间。

“灯灭之前,这只手没有碰开关。”

“开关在床头另一侧。”周眠说,“画面外还有一个人。”

房间里没人说话。

视频中出现了一只手。

可关闭床头灯的人,站在镜头之外。

也就是说,当时她的卧室里至少存在一个人,或者一套提前安装好的控制设备。

唐予安再次拿起对讲机。

“现场人员到哪了?”

对讲机里很快传来回答。

“已经进入小区。物业确认十二层目前没有住户报修,也没有清洁人员进入。电梯监控正在查。”

“不要让物业单独上楼。先封锁消防通道和地下车库出口。”

“收到。”

唐予安放下对讲机,对周眠说:“你留在这里。”

“我要回去。”

“不行。”

“那是我家。”

“正因为是你家,你才不能去。”

“对方知道我不在,他可能只是去拿东西。”

“也可能在等你回去。”

“你们不知道他要找什么。”

“你知道?”

周眠张了张嘴。

她不知道。

可那句话已经在她脑子里出现。

三年前的录音。

程昼知道她的职业,知道她修复过许多不能公开的文件,也知道她有保留原始备份的习惯。

但她并没有什么值得别人冒险潜入的东西。

至少她一直这样认为。

隔壁房门忽然打开。

沈聿在一名警察的陪同下走出来。

他的外套已经脱下,衬衫袖口仍有被雨浸湿的深色痕迹。

他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周眠。

而是电脑屏幕上暂停的视频。

画面里,那只苍白的手正握着周眠父亲的相框。

沈聿的脚步停住。

“视频什么时候发来的?”

唐予安挡在他面前。

“谁让你出来的?”

陪同警察说:“他的律师到了,现阶段没有理由继续限制他。”

沈聿没有看律师。

他仍盯着视频。

“把后面的声音再放一次。”

“你没有权利要求查看受害人的私人影像。”

“那不是私人影像。”

沈聿的声音发紧。

“这是一次测试。”

周眠看向他。

“测试什么?”

沈聿意识到自己说漏了话,闭上嘴。

唐予安向前一步。

“沈先生,知道什么就现在说。”

“我需要先确认一件事。”他看向周眠,“视频里有没有拍到旧录音机?”

周眠的眼神变了。

“什么录音机?”

“一台黑色便携式数字录音机,左侧有一道烧灼痕迹。”

周眠没有回答。

她的工作设备很多。

但符合这个描述的,只有一台。

三年前,一个匿名客户送来一段火灾现场录音。

原始文件损坏严重,存储卡外壳被高温熔化。她修复完成后,客户没有取走用于读取文件的旧录音机,也没有再支付剩余费用。

那台机器一直放在卧室书柜最下层。

程昼曾见过。

不是在视频里。

周眠有一次整理房间,无意间提到它,说那是她接过最奇怪的一笔订单。

当时程昼沉默了很久。

然后问她:“里面录到了什么?”

她说只是一场普通火灾。

“录音机在哪儿?”沈聿追问。

“家里。”

“具体位置?”

“你为什么知道它?”

沈聿没有回答。

唐予安盯着他:“那台录音机与程昼的死亡有关?”

沈聿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仍是那种周眠无比熟悉的、撒谎前的呼吸。

“我不确定。”

“你最好确定以后再说话。”

“如果机器还在,她暂时不会有事。”

周眠站了起来。

“如果不在呢?”

沈聿看着她。

几秒后,他用自己沙哑的本音回答:

“那说明他们已经找到你三年了。”

辖区民警抵达公寓后,并没有发现明显异常。

十二楼电梯监控显示,从下午三点到现在,没有陌生人从电梯进入。

消防通道监控在四点零九分出现过十二秒信号中断。

物业说设备老化,经常丢帧。

楼道没有打斗声,也没有住户看见可疑人员。

周眠最终没有被允许单独回家。

她与唐予安一起坐进警车。

沈聿被另一辆车带往派出所继续配合调查。

离开纪念园管理处前,他只对周眠说了一句话。

“不要先碰那台录音机。”

他没有使用程昼的声音。

可周眠仍然从那句话里听出了某种近乎恐惧的东西。

警车驶进市区时,雨已经小了。

车窗外的霓虹被水痕拉成长线。

周眠望着不断后退的街景,忽然想起视频里床单凹下去的位置。

有人坐在她床上。

拿起父亲的照片。

用她爱了三年的声音,叫照片里的人“叔叔”。

这不是普通的盗窃。

对方不是单纯想拿走某件东西。

他在表演一场只给周眠看的亲密。

仿佛他真的属于那个房间。

仿佛在过去三年里,他一直都在那里。

车辆停在小区楼下。

两辆警车已经封住单元门,物业经理站在雨棚下,脸色发白。

“十二楼电源没有异常。”一名现场民警汇报,“门锁外观正常,猫眼没有破坏。我们没有接到屋内动静。”

唐予安问:“敲过门吗?”

“没有,等你们过来。”

周眠抬头看向十二层。

卧室窗帘后没有灯光。

她的家像往常一样安静。

手机还在技术人员手中。

就在众人进入电梯时,隔离袋里的手机突然亮起。

又一段视频发了过来。

这一次,封面不再是卧室。

而是她家的入户门。

镜头位于客厅深处,正对玄关。

画面里,门外隐约传来电梯抵达的提示音。

和他们此刻听见的声音一模一样。

“叮——”

现实中的电梯门缓缓打开。

视频里的电梯提示音,比现实晚了不到一秒。

这是实时画面。

拍摄设备此刻就在她家里。

唐予安示意所有人不要出声。

视频继续播放。

画面中的入户门纹丝不动。

门外却传来他们刚才在电梯里的脚步,以及衣料摩擦声。

镜头后方,突然响起一个男人极轻的呼吸。

周眠听见他走近设备。

随后,程昼的声音贴着麦克风响起。

“眠眠。”

“你终于回来了。”

视频画面轻微晃动。

像有人将摄像头拿了起来。

镜头缓慢转向卧室。

在卧室门彻底进入画面之前,周眠看见客厅墙上的镜子里,映出半个站在镜头后的人影。

高挑,消瘦,穿着一件黑色外套。

那个人怀里抱着一台黑色录音机。

左侧外壳上,有一道清晰的烧灼痕迹。

下一秒,画面中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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