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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8-16 13:53:56

谢长留死的那天,京城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

谢长留这辈子最离谱的翻车,没栽在悬案凶手上,没折在朝堂权谋里,偏偏毁在了自己四个师弟手里。

他赌上性命、筹谋半月的假死大计,瞒得过百官、瞒得过六扇门、瞒得过朝廷耳目,唯独没防住一群闲不住、胆子极大的冤种兄弟连夜刨坟。

京城那场雨不大不小,斜斜落落,刚好掩住坟地动静,也刚好让他这场完美假死,开局直接社死。

他躺进停尸房的那一刻,计划原本滴水不漏:服龟息丹闭气七日,装猝死入土,等夜里无人破棺而出,暗中彻查师父遗留三年的悬案。两百两买通方太医作证、伪造死因、低调下葬,每一步都算到极致,稳妥得不能再妥。

万万没想到,他千算万算,漏算了自家师弟的脑回路。

雨丝斜斜地打在六扇门的青石台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他躺在后衙的停尸房里,身下是块硬邦邦的木板,脸上盖着块白布,从布料的厚度判断,还是去年库房积压的那批粗麻货,边角都没裁齐。

他活了二十六年,断过三百多桩案子,验过八百多具尸体。这是头一回躺上来。

龟息丹的效果很好。心跳慢到几乎听不见,呼吸也薄得像层纱,体温降下去,皮肤泛起一层死人特有的灰白。他掐着时辰算过,药效能撑足七日。七日之内,他会被装棺、入土,然后等人都散了,再自己从棺材里爬出来。

计划很完美。

唯一的Bug,是人。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一重一轻,是老方。太医院致仕的方太医,他师父的旧交,也是整个计划里唯一知情的活人。

门被推开,一股潮湿的药材味涌进来。老方咳嗽两声,走近,掀开白布,伸出三根手指搭上他的腕脉。指腹有薄茧,搭得很轻,像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可惜了。”老方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年少有为……怎么就没了呢。”

谢长留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三天前你收了我两百两银子的“封口费”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老方又装模作样地翻了翻他的眼皮,在他胸口按了两下,动作很专业,就是下手有点重。谢长留差点没绷住咳出来。

“猝死,心疾。”老方收回手,对门口站着的两个六扇门小吏说,“写好了就报上去吧。”

小吏应了一声。其中一个年纪轻的,忍不住探头多看了一眼,被老方瞪了回去。

看什么看,死人有什么好看的,没见过?”

“见过……”小吏缩了缩脖子,“没见过谢捕头的……”

老方没再接话。他最后看了谢长留一眼,那眼神里有点别的意思。谢长留闭着眼也能感觉到,大概是“欠我的银子你还没还呢”之类的。

脚步声远了,门关上。停尸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屋顶漏雨的滴答声。

谢长留在心里默默调整了计划。第一步,顺利。

第二步是入棺。

六扇门的规矩,因公殉职的捕头,棺木由衙门统一配发。谢长留本以为会是一口体面的柏木棺材,毕竟他这六年来破的大案要案摆出去能铺满一整条朱雀街。结果抬进来的是口薄皮松木棺,板子薄得能透光,边角还掉漆。

两个抬棺的杂役还在嘀咕:“这口是库房最便宜的,上头批的银两就那么点……”

“嘘,人都没了,计较这些干啥……”

谢长留在心里把六扇门现任总捕头骂了三遍。他记得那老东西上个月才换了匹西域宝马,花了八百两。

棺材内壁有三道划痕。左壁一道,右壁一道,棺底一道。这是他用指甲提前刻好的记号,用来确认棺材的方位。龟息丹的解药封在蜡丸里,用油纸包了三层,藏在棺底那道划痕下面。

杂役把他抬进棺材的时候动作很粗鲁,脑袋磕了一下棺沿。谢长留疼得眼皮一跳,幸好脸上盖着白布没被看见。棺材盖合上的瞬间,光线被彻底隔绝,只剩一片黑。

钉子敲进去的声音很响,笃、笃、笃,一下一下砸在谢长留心上。他默数着,一共九颗钉。九颗松木钉,配一口薄皮松木棺,倒也相称。

第三步是下葬。

灵堂设在六扇门后院,排场不大,来的人倒不少。谢长留躺在棺材里,隔着薄薄的木板,听着外面的动静。

刑部的同僚来了,说了些“可惜了”、“英年早逝”之类的话,语气里真假参半。有几位跟他办过案的师爷倒是真心实意哭了几声。还听见了城南王婆子的声音,她儿子前年走失,是谢长留帮忙找回来的,老太太哭得最凶,一边哭一边骂老天不长眼。

然后是总捕头致悼词。谢长留听着那一段段冠冕堂皇的套话,心想你在任六年能拿得出手的政绩有一半是我办的,你心里没数吗?

悼词念到最后,总捕头说了句:“长留一生,光明磊落,无愧于朝廷,无愧于百姓……”

谢长留在棺材里轻轻吸了口气。

“——无愧于他师父九泉之下的嘱托。”

师父。

这个词像根细针,精准地扎在他胸口某个还没彻底麻木的位置。他闭着眼,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师父倒在血泊里,手里攥着一块碎玉,指尖在地上划了最后一个字。

那个字他认了很久才认出来。

“查。”

师父的案子至今没结。卷宗被抽走了三页,证物少了两件,关键的目击证人在录完口供的第二天就搬了家,杳无音讯。六扇门把这案子挂成了悬案,一挂就是三年。

这就是他答应这趟“假死”的原因。皇帝的心腹深夜造访,带来那道密诏,还有师父手里那块碎玉——那块本该封存在证物房里的碎玉。

“查清楚了,朕还你一个公道。”年轻的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比他还苍白,“查不清……你就真的是个死人了。”

谢长留接了诏。他没得选。

棺材被抬起的时候,他感觉到身体微微倾斜。出殡的队伍往城外走,路不平,颠得他后脑勺一下下磕在木板上。他在心里默默诅咒抬棺的杂役今晚睡觉落枕。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棺材被放下来。泥土砸在棺盖上的声音很闷,扑扑扑的,一层盖一层。光线隔绝得越来越彻底,声音也越来越远。最后是铁锹拍实泥土的啪嗒声,一下比一下远。

然后是脚步声,散去的,零落的,渐渐消失。

最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谢长留躺在棺材里,在一片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开始数数。他需要在心里过一遍“七日”的每一刻,确保自己不会提前醒来,也不会错过解药的时机。

一、二、三、四……

数到第三百四十七的时候,他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

梦见师父还活着,坐在六扇门后院的槐树下,拿蒲扇扇着风,扭头对他说:“长留啊,你将来要是死了,千万别埋在城南那块地。”

“为什么?”

“那块地风水不好,容易被人刨。”

谢长留想说师父你怎么说这么不吉利的话,还没开口,师父的脸就散了。槐树也散了。院子也散了。

只剩一片黑。

他在黑暗中醒过来。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龟息状态下的时间感是乱的。他动了动手指,触到棺底冰冷的木板,然后摸到那道划痕。

蜡丸还在。

他松了口气。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等第七日,等夜深人静,等所有人以为他已经入土为安,然后——

然后他听见了动静。

棺材上方,土层外面,有声音。

有人在挖土。

谢长留的指尖顿在蜡丸上,整个人僵住。

土锹入土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不像是盗墓的。盗墓的不会只来一个人,也不会挖得这么——这么讲究。那动静像是怕把棺材挖坏了似的,一下一下,还带着小声的嘀咕。

他竖起耳朵,努力辨认那些压在土层下的声音碎片。

“……应该就是这儿了……”

“……埋得也不深嘛……”

“……那个谁不会已经跑了吧……”

“……别废话快点挖……”

至少有四个人。

谢长留的脑子飞快地转起来。谁?仇家?朝中那位的探子?还是师父的旧案牵扯出来的人?

不管是谁,这个时候刨开他的棺材,他都没法解释。

一个假死的人躺在棺材里被当场挖出来,那画面他自己都想不出什么合理的借口。

“啊啊——这土好硬——我手都起泡了——”

这个声音有点耳熟。谢长留皱起眉。

“闭嘴,声儿小点。”

更耳熟了。他眉头皱得更紧。

“你们说……他真死了吗?”

“你这不是废话吗,仵作都验过了,方太医亲笔签的文书。”

“那万一呢……”

“万一?万一他装死,我把他腿打折。”

谢长留在棺材里闭上了眼。

他知道外面是谁了。

他本来应该感到庆幸的,来的人不是敌人。但他此刻的感想恰好相反。他现在宁愿来的是仇家,来的是朝廷鹰犬,来的是他追了半辈子的亡命之徒——起码那些人好处理。杀了埋了就是了。

但外面这几个人,他杀不了,也埋不了。

他们是他在这个世上最不想让他们看见自己这副样子的人。

刨土的声音越来越近。泥土从棺材盖上簌簌滑落,有几粒从棺材缝里渗进来,落在他脸上,凉飕飕的。

然后是金属撬棺的声响。松木钉被起出来,一颗,两颗,三颗……

“咔”的一声,棺材盖被掀起了一条缝。

月光漏了进来。银白色的,凉凉的,照在谢长留苍白的脸上。

四张脸同时探到缝隙上方,四双眼睛一齐往下看。

四张脸上的表情各各不同。

但谢长留没空分辨那些表情。他僵在棺材里,身上还是那身殓服,脸上还是那层死人妆,被月光照得明明白白。

四张嘴巴同时张开——

“啊————”

谢长留也张开了嘴。

“……跑。”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跑。现在。”

月亮挂在歪脖子树上,安静地看着那片刚被翻开的土。棺材旁边站着四个人,姿势各异,但表情统一。

棺材里面坐着一个人。

五个人面面相觑。

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不止一匹。

谢长留从棺材里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看着面前四张熟悉的脸,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

“跑。跟着我。”

他说完就翻出了棺材,拔腿往南跑。

四道脚步声跟在他身后,杂乱、匆忙、毫无默契、踩掉了彼此的鞋。

谢长留心想,七天前他躺下去的时候,怎么都没想到会是这个开局。

远方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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