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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8-16 13:53:56

五人一口气蹿出二里地。

谢长留打头,专挑不是路的路走。田埂窄得像根裤腰带,水田边沿溜滑,一脚下去泥浆溅到后脑勺。他脚上是双薄底布鞋,配一身惨白殓服,跑起来活像哪家纸扎铺子没扎牢,让风刮出来的。

后头四个人,脚步声七零八落,跟撒了一把豆子似的。喘气的有,骂街的有,好在没一个掉队的。

直到钻进一片矮树林,谢长留才刹住。马蹄声被林子吞了大半,忽远忽近,听着像是没跟上来——或者跟错了方向。他顺着树干滑坐下去,胸口起起伏伏,抬眼看了一圈。

月下站着的,果然是他猜的那四个。

头一个冲过来的,锦衣都跑歪了,发冠斜扣在脑袋上,袍角撕了道口子,满脑门子汗,手里还攥着一沓银票。他蹲下来,伸手在谢长留脸上拍了拍,拍得挺响。

"热的。活的。我就说!"

金子期。江南金家的独苗,盐商,家里盐矿比衙门里的卷宗还厚。脑子快,嘴更快,唯一的毛病是钱字一上头,天王老子都拦不住。

谢长留偏头躲他的手:"别拍了,妆快掉完了。"

"掉了就掉了,谁大半夜看你妆。"金子期把手缩回去,乐呵呵把银票往袖子里一塞,"我那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还在棺材底呢,白瞎了。"

"你大半夜刨我坟,就为了那十万两?"

"不然呢?你以为我来给你上坟?"

第二个人走过来,步子沉,每一步都像在地上盖章。比谢长留高一截,宽肩膀,背后那口断刀在月亮底下泛着一层铁灰。他在谢长留面前站住,低头,沉默。

沉默了很久。

然后伸手,一把把谢长留从地上拎起来——不,拽起来。力道很稳,像拎一个麻袋。

"没死就行。"他说。

四个字。收工。

卫破。断刀门出来的,半辈子说的话加起来没隔壁说书先生一炷香多。三年前谢长留办镖银劫案,路边捡到他的时候浑身是伤,刀断了,师门也不要他了。谢长留给他请大夫、管饭、偶尔还帮他补刀上的缺口。他就这么跟下来了,不声不响。

谢长留拍掉肩上的泥:"卫破,你怎么也来了。"

卫破又沉默了一会儿。

"刀没还。"他说。

谢长留想起来了——他有一把刀寄在卫破那儿,大概是个理由,或者说是个借口。这人大概不会说"我担心你"。

第三个人走过来的时候,谢长留根本没听见脚步声。一抬头,墨绿色的影子已经到了三步之内,脸上半张白面具,露出下面半张噙笑的嘴,手指间一枚铜钱滴溜溜转。

"谢捕头。"他把铜钱收进袖口,摘了面具,露出一张俊得有点过分的脸,眉毛挑着,"你这坟,风水不行啊。"

"……你还懂风水?"

"不懂。"柳轻舟笑得坦然,"但被刨了风水还能好到哪去。"

谢长留揉了揉额角:"你到底是来看什么的。"

"看天下第一神捕咽气。"柳轻舟歪了歪脑袋,"可惜没看全。你咽气那会儿我正好在隔壁县顺了点东西,赶过来你就剩个坟了。"

柳轻舟。千面神偷,跑得比谁都快,翻墙比翻书还利索。谢长留追过他两年,追到最后发现这人偷东西专挑肥的宰,不碰穷门小户,偶尔还给官府递个话——有一回直接帮他截住了一个逃犯,把人捆了扔衙门门口,留了张字条:"赏金打我账上。"后来两人不知道怎么就不追了,碰上了还能凑一桌吃碗面,谁也没再提那两年的事。

第四个走过来的是个姑娘。

她走在最后面,步伐不快不慢,月白长袍沾了草叶但不见凌乱。月色照在她脸上,五官不算浓艳,却清秀得很耐看——柳叶眉,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什么。鼻梁挺秀,嘴唇颜色淡,不涂胭脂,唇形却生得恰好,唇角天生微微往上翘着,就算不笑也带了三分从容。长发半束垂在胸前,发髻上插了根银针当簪子,手里还拈着另一根。

她走近了,在谢长留面前站定,微微俯身,银针在他腕上轻轻一搭。月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睫毛底下投了一片小影子。

“脉象虚浮,气弱三分。”她收回银针,看着他,眉眼清冷,“七日断魂散的药力还没散尽。你假死用的。”

苏挽云。隐世医谷的关门弟子,江湖上辈分不高但名头响,因为准。三年半前谢长留在江南查连环毒杀案,线索断了三回,正对着卷宗发愁,一个月白袍子的小姑娘从他背后冒出来,指着他手里的案卷说:"凶手下的七虫散,你拿五虫散的解法在推,方向不对。"他回头,她正不紧不慢地剥橘子。

后来案子破了,谢长留请她吃了碗面,她点了最贵的浇头,还加了个蛋。

从那以后她时不时出现在案子上,帮他看毒理、辨药渣,收钱贵得离谱,但准得吓人。谢长留有一阵怀疑她在自己身上放了什么追踪的药引子,不然怎么他走到哪儿她都能"顺路"出现在方圆十里。

"你早看出来了。"谢长留认了。

"嗯。"苏挽云拿银针蹭了蹭袖子,"你那个死人妆,腮红位置不对。真死人颧骨没那块红。"

谢长留下意识摸了摸脸。老方帮他化的妆,太医院出来的果然只懂医术不懂美术。

远处马蹄声又翻过一道坡,比方才更近了。

谢长留站起来,把外面那件殓服扒了扔进草丛,露出底下一身黑劲装。他拍了拍身上粘的草叶子,扫了一眼面前四个。

"长话短说。我接下来说的事,你们听完,想走的现在就可以走。"

四个人站着没动。金子期把银票重新揣紧,卫破把断刀从背后挪到了顺手的位置,柳轻舟收了笑,苏挽云把那根银针插回了发间。

谢长留吸了口气。

"我师父铁面判官,三年前被杀那案子,你们都知道。"

四人点头。

"六扇门挂成了悬案。我查了三年,查到一些东西。拢共三句——第一,凶手不是江湖上的,是朝廷的人。第二,我师父死之前在查二十年前血莲教的事。第三,他留了一个字给我,'查'。"

顿了顿。

"上个月,有人半夜来找我,带了皇帝的口谕,还有一块玉。那玉是我师父攥在手里的证物,当年卷宗里被抽走的那件。皇帝的原话是,他查到了些东西,但那东西要一个死人去动。活人动不了。"

"所以你就死了。"金子期说。

"所以我就死了。"谢长留看着他,"龟息七日,等坟头凉透,我爬起来继续查。"

"查什么。"

"血莲教当年被剿,三百多条人命,账对不上。江湖上都说血莲教是魔教,无恶不作,可我师父查到的卷宗里写的是另一套——灭教之前,有人往血莲教的地盘送了三批官银,走的是军用槽道。一个江湖教派,犯得着让朝廷走军需通道运银子?"

没人接话。

柳轻舟摸着下巴:"所以这案子一头翻二十年前的旧账,一头撬现在的朝廷库房。难怪你非要死。"

"死了才没人盯。"谢长留点头,"我活着的时候走一步后头跟三条尾巴,只有'死'透了才没人管我去哪。"

金子期把银票塞实了,搓搓手,换了个语气:"那你现在是个死人?"

"嗯。"

"棺材里那十万两——"

"那是跑路的盘缠。"

金子期脸垮了:"你压根没打算还我?"

"你当初借钱的时候也没说有息啊。"

两个人对瞪了一眼,同时把脸别开。

苏挽云出声了,声音不大,但刚好盖得过田里蛤蟆叫:"你接下来去哪。"

"师父留的线索里有一条,临安府。"谢长留说,"血莲教覆灭之后,有一批账本流到了临安。有人收着了。"

"谁。"

"不知道。师父只写了个'鱼'字。"

"鱼?"

"鱼。可能是人名,可能是地名,可能是个卖鱼的,也可能是一条河。"谢长留摊手,"线索就这么点,去了再说。"

马蹄声又近了。这次近得连马鼻子喷气的动静都能听见,有人在喊:"南边!往南搜!"

谢长留叹了口气:"话我说完了。临安我肯定要去,路上不太平。追我的除了刑部还有别的人。你们几个——"

话没说完,四道脚步声已经替他做了选择。

金子期头一个蹿出去,银票揣好了袍角捞起来了,跑得比刚才挖坟那会儿还快——方向正南。

卫破大步跟上,一步顶人家两步,背后的断刀在月光下一晃一晃。

柳轻舟不声不响已经坐在路边矮树枝上了,两腿晃着,等他们先走。

苏挽云走在最后,经过谢长留身边时偏了一下头。

"药力还有三天散不完。"她说,"这三天你走路都喘,打架更别想。"

她从袖里摸出一颗褐色药丸,塞进他手心:"提气的。撑一阵。回头结诊金,三百两。"

谢长留捏着那颗药丸,看着她走开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棺材里躺那七天做的那些梦,好像有点不一样了。梦里多了个月白色的影子蹲在棺材头,手里银针对着他,嘴角微微弯着——虽然梦里那姑娘说的话是"你再装死我就给你灌真毒药"。

但也行。

他把药丸丢进嘴里,跟上去。

月亮挂在天上。五个人的影子被拉得歪歪扭扭,投在刚插了秧的水田里。

最前面那个锦衣的在喊:"等会儿——我鞋掉了——"

后头黑铁塔似的弯腰捡了鞋扔回去。

树上的墨绿影子笑得枝桠直颤。

月白袍的姑娘走在最前头,衣摆沾的草叶在风里一起一落。

谢长留在最后面,看着那四道背影。

临安府还远。

但五个人走,总比一个人走要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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