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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8-16 13:53:56

五人沿着田埂走了大半个时辰,直到身后彻底没了马蹄声,才在一片野地里停下来歇脚。

金子期第一件事是脱了鞋倒土,嘴里骂骂咧咧的,说这双靴子是新做的,上好的云锦面儿,踩了一路泥全废了。卫破靠在一棵歪脖树上闭目养神,抱刀的姿势跟站着没两样。柳轻舟不知道从哪儿摸了颗野果子啃,咔嚓咔嚓的,汁水顺着下巴淌。

谢长留找了块平整些的石头坐下,解开领口透气。龟息丹的药效确实还没散,他两条腿发软,膝盖打颤,方才跑了那二里地全靠一口气撑着。苏挽云给的药丸吞下去之后胸口暖了一阵,但暖劲儿过去之后反而更虚了,像蜡烛烧到最后一截。

他正在琢磨这药是不是就这效果,还是那姑娘故意坑他,一抬头就看见苏挽云在他对面蹲下了。

她从袖中摸出一方白帕子,展开,里头包着三颗药丸,颜色不同。她拈起一颗黄的递过来。

"方才那颗是提气的,撑一时。这颗是固本的,现在吃。"她顿了顿,"你那七日断魂散配得有问题,丹方里少了一味引子,药力散得比正经龟息丹慢。按现在这速度,至少还得五天才能自己缓过来。"

谢长留接过药丸丢进嘴里,苦得他眉头一皱:"少了一味?老方配的,他说是按古方来的。"

"古方有三版,他用的是第二版,缺的那味药是金线草。"苏挽云把帕子收回去,"金线草不好找,太医院十年前就断货了,他拿石斛替你顶的。能吊住命已经算他本事,但解毒效果差了三成。"

谢长留咂了咂嘴里的苦味:"那怎么办。"

"凉拌。"苏挽云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叶,"路上遇着药铺我替你找金线草,找着了给你重配一颗。诊金另算。"

"……知道了。"

金子期这时候凑过来了,鞋已经穿好了,但袍角还滴着泥水。他一屁股坐在谢长留旁边,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几块切好的烧饼,夹层里露出酱牛肉的颜色。

"吃吗?出门让厨子现烙的。"金子期递了一块过来,"还热乎着呢。"

谢长留接过来咬了一口。硬的,硌牙,凉透了,酱牛肉凝成一坨白花花的油。但确实有肉,厚厚一层,塞得实在。

"你这厨子手艺不行。"

"大半夜把人家从被窝里薅起来烙饼,能给你放牛肉就不错了。"金子期自己也啃了一口,腮帮子鼓着,"再说了,我这是为了谁?要不是为了来刨你的坟,我用得着大晚上吃这冷东西?"

谢长留嚼着烧饼没接话。但胃里确实舒服了些,有热东西垫底,四肢的虚劲儿也退了两分。

他脑子没闲着。从坟头跑出来到现在,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那个追来的马蹄声。是谁的人。

如果是六扇门,来的该是官差,会喊"拦住他们"或者"捉拿逃犯",但他听见的是"搜",是"往南边",口气更像在找人,而不是抓人。

如果是从宫里出来的,那就更麻烦了。

"我问你们。"谢长留咽下烧饼,"你们到坟头的时候,周围有没有别人?"

金子期摇头:"没有,我蹲那棵树后面等了小半个时辰,确认没人了才动手的。"

"你怎么去的?"

"雇了辆骡车,从东门绕过来的。那个车夫还问我大半夜的上坟是不是脑子有病。"

谢长留转向卫破。卫破睁开眼睛:"走路。翻城墙。"

又转向柳轻舟。柳轻舟把果核往远处一丢,擦了擦嘴:"我比你早到半个时辰,在坟头那棵树上趴着呢。比你那朋友还早,我来的时候你坟头都没人。"

"有看到别人吗?远处,或者经过的。"

柳轻舟想了想:"有。你入土之后大约一个时辰,有一队人从官道上过,骑着马,往北走了。没停,没近看。"

"多少人?"

"七个。"

七个人,往北。不是追他的。

"那后来的马蹄声呢?追我们的那队。"

"那队是从西边来的,到你坟头的时候咱们刚跑出去没多远。"柳轻舟说到这儿忽然笑了一下,"但有一件有意思的事——那队人到你坟前的时候停了。不是路过,是专门冲你的坟去的。"

谢长留手里的烧饼顿住了。

"他们到了之后发现坟被挖开了,棺材盖掀了,人没了,然后才开始追的。"柳轻舟歪着头,指尖转着那枚铜钱,"有意思吧?他们是冲坟去的,不是冲你去的。"

意思很明白。那些人不知道谢长留假死。他们以为他真死了,专程来确认他的尸体。或者来取走尸体上的什么东西。

"师父的碎玉。"谢长留低声说,"他们以为那块玉还在我身上。"

"所以那队人是冲着玉来的?"金子期凑过来。

"不确定。但至少说明一件事——让我假死的那个人,消息没走漏。知道他没死的人,只有皇帝和方太医。"谢长留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皇帝不会说,老方收了钱也不会说。所以来的人,是冲着'谢长留的尸体'来的。"

苏挽云一直没出声,这时候开口了:"谁想要你的尸体?"

"跟师父案子有关的人。不想让我查下去的人。"谢长留靠回树身上,仰头看着枝叶间漏下来的月光,"我在六扇门六年,得罪的人太多了。想杀我的仇家能从朱雀街排到城门口,谁知道是哪一拨。"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金子期问。

"先往临安走,出了京畿范围再说。"

"你师父写的那个'鱼'字,除了临安还有别的线索没有?"

谢长留沉默了一会儿。

"有。"他说,"那句完整的原话,一共八个字——"

他顿了顿。

"鱼在临安,骨在金陵。"

林子里的夜风忽然大了些,吹得头顶的叶子哗哗响。金子期打了个哆嗦,把油纸包叠好塞回怀里。

"骨是什么骨?"

"不知道。"谢长留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但先找到鱼再说。鱼找到了,自然知道骨在哪儿。"

卫破也从树上离开,背好刀。柳轻舟伸了个懒腰。苏挽云起身的时候,顺手把谢长留坐过的那块石头上的土拂了拂。

金子期还在嘀咕:"鱼在临安……临安那么多鱼,找哪条啊……"

"找会写字的那条。"谢长留整了整领口,"走吧,趁月亮还没下去,多赶几里路。"

五人重新上路。

谢长留走在最前面,步子比之前稳了些,大概是苏挽云的药起了效。但他心里清楚,这药效撑不了太久。

而且他还有一个问题没想明白。

师父写的那句"鱼在临安,骨在金陵",笔迹是师父的,墨色是旧的,纸也泛了黄,时间能对上。可那个"骨"字,最后一笔收得极重,几乎把纸面戳破了。

师父写这个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他不敢想。

月亮渐渐偏西,五道影子在野地里拉得更长了。往南走,翻过前面那片矮山就是官道。官道再走一天半,搭上船沿运河下去,顺水三日就能到临安。

谢长留默默盘算着路程和时间。钱够花,药够用,人就这几个。案子的事等到了临安再想,眼下最要紧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四个人。

金子期在跟柳轻舟吵架,吵的是"你偷了我钱袋还给我",柳轻舟死不承认。卫破默默走在中间,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递给金子期——是金子期掉在半路上的钱袋。苏挽云走在最后面,离他们几步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折了根草茎叼在嘴里,月白的衣摆在夜风里一晃一晃的。

谢长留收回视线,看向前面的路。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几个麻烦精平安带到临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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