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他们翻过了那片矮山,沿着一条干涸的河沟又走了三四里,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镇子的轮廓。
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的样子,沿河而建,河上架着座石板桥,桥头立了根歪歪扭扭的旗杆,挂面褪了色的酒幡。晨雾还没散,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偶尔有早起的妇人端着木盆蹲到河边洗衣裳,棒槌声隔着半里地都听得见。
金子期眼睛一亮,几步窜到前面:"有镇子!有镇子就有早点铺子!老子要喝热粥!"
他说完就要往下冲,被卫破一把拽住后领子拎了回来。
"……你看我们这身打扮。"卫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金子期低头看了看自己,云锦靴子踩了半脚泥,袍角撕了口子,发冠歪着,脑袋上还挂了片枯叶。又看了看旁边的谢长留,殓服换掉了但里面是件黑劲装,脸色惨白,嘴唇发青,和旁边一身月白的苏挽云站一块儿活像黑白双煞。柳轻舟倒是干干净净,墨绿衣裳整整齐齐,但那种干净在这种狼狈的一群人里反而更扎眼。
"……行吧。"金子期把发冠正了正,又伸手把头上的枯叶摘了,"那先进去买两身衣裳。"
"买衣裳要钱。"柳轻舟在旁边悠悠地说。
"你那十万两还在棺材底下呢。"谢长留提醒他。
"你还敢提!"金子期扭头瞪他,"那是我借你的!借条我还留着!棺材盖上刻着'本金十万,利息一分五'——"
"我什么时候写过借条。"
"我在棺材盖上现刻的!"
谢长留摇摇头,抬脚往下走:"先进去再说。别一群人挤一块,分头进,镇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碰头。"
五人散了。谢长留拉了拉衣领遮住半张脸,拐上了一条沿河的巷子。药劲又开始退,两条腿发软,他扶着墙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苏挽云。
"你跟来干什么。"
"你脸色差到路边的狗看了都要绕道。"苏挽云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大不小,恰好跟他的慢速对齐,"再走半条巷子你该晕了,到时候倒在路边更扎眼。"
谢长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说得对,他现在头昏目眩,看路边的墙都是斜的。
"前面拐角有家药铺。"苏挽云抬眼往前看了看,"先去碰碰运气,看有没有金线草。顺便给你抓两副提气的方子。"
"诊金——"
"三百两,记着。"
谢长留嗯了一声,撑着墙慢慢往前走。巷子窄,两边的屋檐几乎碰在一起,把晨光切成长长的一条。苏挽云走在他右手边,月白衣袖时不时蹭到他胳膊上,布料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谢长留心说这姑娘怎么就非得走这么近,巷子明明挺宽的。
药铺果然开得早。门板卸了一半,里头亮着昏黄的灯,一个老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着哈欠拨算盘。苏挽云进去绕了一圈,出来的时候眉头没松。
"没有金线草。"她把一个小纸包递给谢长留,"但有两味替代的,勉强能用。先喝着,等到了临安再找。"
谢长留接过来揣进怀里:"多少钱?"
"三十二文。我帮你垫了。"
谢长留愣了一下,看着她:"你不是说诊金三百两——"
"诊金是诊金。"苏挽云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药钱是药钱。诊金回头再收,药钱不能让你欠着,万一你半路死了我找谁要去。"
谢长留在后面看着她月白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光里,忽然觉得这姑娘说话虽然句句带刺,但句句都在理。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纸包,三十二文。一个连金线草都断货的小镇药铺,能开出两味替代药,至少没让他硬扛着继续赶路。
他迈步跟上去。
五人陆续在镇口的老槐树底下碰了头。
金子期换了身靛蓝绸袍,发冠也正了,还不知从哪儿弄了把折扇摇着,活像个出门踏青的富家少爷。卫破还是那身粗布短打,但衣裳洗净了,背上那把断刀用块旧布裹了裹,不细看以为是背了根扁担。柳轻舟干脆换了张脸——字面意义上的换了张脸,方才那张俊秀的脸不见了,变成了一个平平无奇的中年汉子,胡子拉碴,眼角下垂。
"……你们什么时候弄的。"谢长留看着他。
"进镇子之前。"柳轻舟捏了捏自己的新下巴,声音也变粗了,"买了张面皮,三文钱,路边摊子现做的。"
"路边摊卖人皮面具?"
"你不要小看路边摊。"柳轻舟板着脸说,但眼睛里全是笑。
金子期凑过来打量了一番:"你这胡子粘歪了,左边高右边低。"
"那叫不完美才自然,你懂什么。"
谢长留懒得理他们,靠着树干坐下来,把苏挽云给的药包打开看了看。两味药他都不认识,黑乎乎的一团,闻着发苦。
"煎水喝。"苏挽云头也没抬,正蹲在路边用草茎逗一只野猫,"大火煮开换小火,一炷香的工夫,一天两服。"
"……现在没锅。"
"那你就含服。"
谢长留把药包重新裹好塞回怀里,决定先忍着。
街面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卖菜的挑着担子从桥上过,馄饨摊支起来了,热腾腾的白气往上冒,空气里飘着葱花香。镇子虽小,该有的都有。五人挤在早点摊子的角落里,金子期要了五碗馄饨两笼包子一盘酱菜,摆了一桌。
谢长留端着碗慢慢喝汤,热汤下肚,胃里终于没那么空了。他一边喝一边听旁边桌上两个老汉聊天,一开始没在意,聊的不过是哪家牛下了崽、东头王寡妇的墙被雨水泡塌了这种闲事。
然后他听到了一句。
"——听说了没?前儿个河西边河里漂了个人上来。"
"又漂了?上个月不才有一个?"
"上个月那个好歹有衣裳认得出是谁家的。这回这个——"老汉把筷子搁下,搓了搓胳膊,"光溜溜的,身上一件布片都没有。皮是白的,白得发光,青筋都看得见。浑身上下没一道口子,连个淤青都没有。"
"那怎么死的?淹死的?"
"淹死的你见过皮肉缩成那样的?"老汉压低了声音,往同桌那边凑了凑,"我跟你说,我侄子在县衙帮工,他亲眼见的。那尸首抬上来的时候,整个人瘪了一圈。骨头架子清清楚楚凸出来,肉就薄薄一层贴在骨头上,跟……跟腌过的腊肉似的。"
同桌的另一个老汉打了个哆嗦:"你别说了,我还吃早饭呢。"
"我是认真的。县衙的仵作看了直摇头,说这尸体身上的水汽还在,漂上来的时间不超过半日,但那个干瘪的程度,像是死了至少十天半个月的。你说邪门不邪门?"
谢长留勺子停在碗里,汤面上一圈圈波纹渐渐平了。
他见过这种尸体。六年前刚进六扇门的时候,跟着师父办过一桩案子,城郊破庙里发现了一具,也是同样的干瘪,同样的皮肉紧缩,骨凸如柴。那案子后来没破。师父把卷宗锁进了柜子最底层,说了一句他当时没听懂的话。
"等着,还会再有的。"
后来师父死了。柜子里的卷宗也被人抽走了。他再也没见过第二具这样的尸体。
直到今天早上,在一个路过的镇子,一碗馄饨还没喝完的时候。
"临安那边——"
老汉又开口了,他同伴赶紧拽了他袖子一把:"你少说两句。那地方的事你我都不知道,别瞎传。"
"我没说我知道啊,我就说……前阵子临安府不是出了好几桩这种事了么?上个月那个,还有上上个月那个,听说是同一个河道漂下来的,日子都差不多隔了二十来天。河西漂的这个,按日子算也对得上。"
两个老汉对视一眼,默契地闭了嘴,埋头喝汤。
谢长留把碗搁在桌上,手指搭在碗沿上没动。
二十来天。同一河道。干瘪的尸体。皮肉紧缩,骨凸如柴,没有外伤。
六年前师父锁进柜子的那桩案子,死了三个人。也是每隔二十来天。也是同一片河道。仵作验尸的结果写的是"疑似失血过多,无可辨伤口"。当时师父没说别的,只让他把卷宗归档。
现在他想起来,师父那天晚上喝了半壶酒,在院子里坐到后半夜。
他那时候以为师父在想案子。
现在他知道了。师父是在怕。
苏挽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她拿筷子的手垂在桌沿底下,在谢长留的小臂外侧安抚性轻轻敲了两下。
谢长留没动。他余光扫了一眼四周——旁边桌的两个老汉已经结了账走了,馄饨摊的老板在低头洗碗,街对面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正倚着柱子打盹。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赶不赶路。"金子期小声问。
谢长留把他那碗馄饨汤端起来一口喝干了,碗搁回桌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赶。"他站起来,"绕河走,别走水路。沿官道再走一天半。"
他说完顿了顿。
"到了临安,先别急着找'鱼'。"
金子期一愣:"那找什么?"
谢长留整了整领口,看向那条通往镇外的土路,晨光铺在上面,明晃晃的一片。
"找尸体。"他说,"找上个月那个,还有上上个月那个。"
"找尸体干什么?"
谢长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验过八百多具尸体,每一具他都能说出死因、时辰、凶器。只有那一类,他到现在都说不清楚。
"看看是不是同一个人杀的。"
他抬脚走了出去。身后的四个人跟上来,谁都没再说话。
馄饨摊的老板抬头看了看这五个人的背影,嘟囔了一句什么,又低头洗碗去了。
晨光铺在镇口的石板路上,五道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往前走是官道,官道尽头是临安。
临安城里有多少条河,他不知道。
但那条河道里漂出来的东西,他觉得自己已经猜到了七八成。
剩下的两三成,得亲眼见了才敢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