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走了一天半,沿途换了两次车。
第一次搭的是辆运菜的老牛车,慢得跟走路没两样,但好歹不用费腿。车夫是个耳背的老汉,金子期趴在他耳边吼了半天"往南走、搭一段",老汉点了头,慢悠悠甩了一鞭子,那牛抬了抬眼皮,接着走它的。谢长留靠着车板睡了一觉,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苏挽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他旁边,正拿银针扎他虎口。
"……干什么。"
"放血。"苏挽云头也没抬,"你体内石斛的残余药性堵在经脉上,不放出来你这腿还得软三天。"
谢长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上一个小红点,慢慢往外渗着暗色的血珠。她拿帕子擦了,血珠颜色偏黑。
"好了。"她把银针收起来,"晚上再放一次。"
"……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了你让我扎?"
谢长留想了想,觉得她说的对。
第二次搭的是条运货的平底船,从官道岔口上了水路,沿一条支流绕过了两座山。船老大姓钱,五十来岁,圆脸,话多。金子期塞了他半吊钱,他就从船头聊到船尾,把临安府上下大大小小的事说了个遍。
"临安最近热闹着呢。"钱老大蹲在船头剔牙,"前阵子府衙抓了个人,说是杀了人,但人犯死活不认。县太爷升了三次堂,证据摆了一桌子,人犯就一句话——'我没杀'。你说嘴硬不嘴硬。"
"杀的什么人?"谢长留靠在船舷上问。
"一个秀才。在西子湖边上的巷子里发现的,身上没钱财丢失,就是胸口一个窟窿。"钱老大比了个拳头大小,"大窟窿,里头空的。"
"空的?"金子期凑过来,"什么叫空的?"
"就是心没了。"钱老大把牙签吐进河里,"心被人掏了。你说吓人不吓人。"
谢长留和苏挽云对视了一眼。苏挽云眉梢动了一下,没说话。
"那被抓的人是谁?"
"一个卖鱼的。"钱老大拍了拍大腿,"你说巧不巧,那秀才死之前三天,跟卖鱼的吵过一架。有人看见了,说卖鱼的吼了句'你等着'。这不就是杀人动机?"
卖鱼的。又是鱼。
谢长留没接话,闭上眼靠着船舷继续眯觉。水声哗哗的,船舷晃着,船老大的嘴没停过,从秀才案又聊到临安的河鲜、房价、哪个桥头的烧饼最好吃。
他听着听着睡着了。船到码头的时候金子期踹了他一脚,他才醒过来。
临安的码头比京城的小,但热闹不减。船靠岸的地方搭着一排木板桥,十几个挑夫扛着麻袋来来往往,岸上挤着卖糖炒栗子的、卖泥人的、拉客住店的。空气中飘着河水腥气和葱油饼的味道,混在一起,闻着就饿了。
五人从船上下来,金子期去付船钱,卫破扛着那把裹布的断刀站在岸边左右看,柳轻舟已经混进人群里不见了,隔了一会儿又冒出来,手里多了三串糖葫芦。
"哪来的。"
"一个小孩非要送我,不收都不行。"柳轻舟把糖葫芦分了一圈,苏挽云接了,咬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太甜了。谢长留接过来没吃,攥在手里先问:"打听到什么了。"
柳轻舟嘴里叼着糖葫芦,含含糊糊地说:"县衙在南边,过了两条街。尸体放西城义庄,离码头一炷香的路。上个月那个和上上个月那个都在,没烧。县太爷说等上面的人来验,一等就是一个月,尸首都臭了,义庄的人天天骂。"
"今天能进去吗?"
"大白天不行,有衙役守门。"柳轻舟把糖葫芦的核吐出来,"天黑之后我去引开守门的,你们进去看,一个时辰够不够?"
"够。"谢长留把这串糖葫芦举到嘴边咬了一口,山楂酸得他牙根发紧,但裹的糖壳挺脆,嚼着嘎嘣响。
金子期凑过来:"那我呢?我干什么?"
"你在外面望风。"
"望风?我这身衣裳像望风的?"
"那你去买几身干净的衣裳。"谢长留打量了他一眼,"顺便找个落脚的地方,不用太好,干净就行,别暴露身份。"
金子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了一眼自己袍角的泥印子,闭嘴了。他掏出钱袋掂了掂,转身往街面上走了,步子倒挺快,显然是憋了一路想花钱了。
卫破站在旁边一直没动,这时候开口了:"我呢。"
谢长留看了他一眼:"跟着我。"
卫破点了下头,不说话了。
四人从码头边上绕出去,沿着河边走了半条街。临安城里的河道比外面窄,两岸种着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跟绿帘子似的。桥多,几步一座,每座桥都不一样,有的拱有的平,有的雕了石狮子有的刻了莲花。苏挽云走在桥上时停了一步,往下看了看河水。
"怎么了。"谢长留问。
"水浑。"她说,"这个季节不该这么浑。"
谢长留也往水里看了一眼。确实浑,带着一股淡淡的不正常的黄褐色,像是泥沙翻起来没沉淀下去。但码头附近的河段常年有船搅动,浑也正常。
"回头再说。"他抬脚走了。
西城义庄在一条偏僻的巷子尽头,院墙不高,黑漆大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封条。门口果然坐着个衙役,翘着腿打盹,腰刀靠在墙角。
柳轻舟在巷口停住:"天黑还有一阵子,你们先找个地方待着,别走远。子时,我来引他走,你们翻墙进去。"
"你用什么引?"
柳轻舟拍了拍腰间挂的一个小布袋,里面的东西叮当响:"碎银子,撒在巷子外面。衙役月俸才几个钱,半两银子够他跑三条街。能捡的一点不剩再回来,够咱们看一个半时辰。"
谢长留点点头,带着苏挽云和卫破退回了巷口。
他们在巷口斜对面找了家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要了一壶茶,一碟花生。苏挽云坐他对面,端着杯子慢慢抿,眼神落在外面的街面上。卫破坐在最靠里的位置,刀搁在桌上,手搭在上面。
谢长留喝着茶,脑子里在转。钱老大说的那个秀才案,"心被掏了",手法和河道漂尸完全是两码事。一个干净利落,是凶杀;一个缓慢干瘪,是另一种东西。两个案子发生在同一个时间段,都在临安地界,会不会有联系。
但他现在手里信息太少,想多了也是白想。不如先把河道漂尸的来龙去脉摸清,那类尸体他见过,师父锁进柜子的那一桩,至今无解。如果能把那桩旧案和现在这几具漂尸串起来,至少能画出半个轮廓。
"你在想什么。"苏挽云忽然开口。
"案子。"
"废话。"她放下杯子,看着他,"具体哪部分。"
谢长留收回目光看向她。她坐在窗户边上,下午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分出一明一暗。柳叶眉微微挑着,丹凤眼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催促,就是等着。
谢长留想了想,决定说实话:"那类尸体我见过一次。六年前,京城,破庙。师父办的案子,死了三个人,都是同一个死状。但师父没破,把案子锁起来了,后来卷宗被人抽走了。"
"你师父没破的案子。"苏挽云重复了一遍。
"嗯。"
"那你觉得你能破?"
谢长留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街面上有人推着车走过,轮子轧在青石板上咕噜噜地响。
"我不知道。"他说,"但至少先看一眼。"
苏挽云没再多问,端起茶又喝了一口。过了一会儿她说:"晚上我去验。"
谢长留抬头看她。
"你腿还没好利索,蹲不了太久。"她别过脸去看窗外,"况且验尸你是捕头,看毒我是大夫,分工不同。"
"好。"他说,"你验,我记。"
苏挽云嗯了一声,转回头,跟他对上目光又很快移开,从碟子里捡了颗花生慢慢剥。
旁边的卫破从头到尾没出声,刀搁在桌上,人靠在椅背上,像一尊没上漆的木雕。
茶馆外面天一点点暗下去。街面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隔几步一盏,连成暖烘烘的一条线。
谢长留把那颗还没吃的糖葫芦举到嘴边,又咬了一口。山楂还是酸,但糖壳脆。
他嚼着,心想这临安城比他想的复杂。鱼还没找到,先撞上了一具空心尸的船闻,还有两具等着他去认的干尸。
师父当年查这案子的时候,是不是也是从这个地方开始的。
他说不准。
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