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官,一言为定。"
拉斐尔的目光落在克莱曼婷脸上,唇瓣动着,像在一遍一遍确认着什么,他点了点头,很慢很重,像一个正在把一个承诺放进自己胸腔最深处的人,正在用自己的全部注意力来完成这个动作。
拉斐尔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来,他在出发前跟克莱曼婷来这间酒店,只是想确认自己在出发之前还有一件确定的事,他想告诉自己在出发之前,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愿意给他一次机会。
拉斐尔需要在出发之前把这件事定下来,定成等回来再约"而不是如果你还能回来再约",这两个说法之间的差别,对他来说是能否从铁门里走出来的关键。
克莱曼婷推开门,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涌进来,在她肩膀上落下一道斜长的亮痕,她回头看了拉斐尔一眼,抬起手,指尖在唇边碰了一下,又朝他的方向松开,一枚飞吻正在缓慢地飘向他所在的方向。
门在克莱曼婷身后合上了,拉斐尔坐在床边,听到走廊里逐渐远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稳,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像一个已经想好了下一站要去哪里的人,正在径直朝那个方向走去。
夜空在克莱曼婷的头顶铺展开来,穹顶的灰蓝色在远处与深色的天际线融为一体,她在停车场站了一会儿,夜风吹在她的脸上,干燥而微凉,像在把她刚才在房间里留下的所有温度一点一点地拂走。
克莱曼婷的脑海里浮现出拉斐尔坐在床沿上,攥着被角问她,"真的吗?我还有机会?"的样子,她当时的回答"等你回来",是真心希望他能平安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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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部污染区的天空永远是灰绿色的,像一块发霉的绒布盖在头顶,拉斐尔靠在半坍塌的混凝土墙后面,调整着呼吸面罩的滤芯,里面的活性炭已经快失效了,每一次吸气都有淡淡的铁锈味混进来。
"通讯中断,请检查设备。"
拉斐尔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战术终端,屏幕上的信号格是空的,只有这一行红色的字反复跳动。
"滤芯还能用一小时,物资最多撑两天,返回的路已经被封死了。"
海瑟轻轻抚摸着肩膀上一条白蛇精神体,蛇信子吞吐着,细碎的鳞粉飘落下来,蛇瞳是金色的,此刻正警惕地扫视着前方那片废墟。
拉斐尔没有回头,视线落在三十米外那扇大铁门上,门高约四米,表面锈迹斑斑,正中央却有一块区域异常干净,金属泛着冷光,上面刻着复杂的凹槽,长方形,边缘有波浪状的纹路,像一页被风吹起的纸。
"守门人是纸女,情报部写的档案,不是普通畸变种,是华夏古籍记载的妖怪,队长,我们真的要进去?"
海瑟的声音更低了,白蛇精神体在他肩头不安地挪动,鳞片摩擦出细碎的沙沙声。
"我发消息回白塔了,信号太差,至少要一周才能传达,既然钥匙已经到手,这道门就在眼前,为什么要退?"
拉斐尔从作战服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金属匣,里面这把钥匙是小队深入东部污染区七天的唯一收获,为此折损了两名哨兵队员,现在只有三名哨兵和两名向导。
"让东部哨站支援呢?"
"哨站是近些,那也要等三四天。"
杰夫和吉姆沉默着,正在用研磨石给战术匕首开刃,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废墟里格外刺耳。
"大家拼一把,能把纸女的形象特征录下,把清晰视频传回白塔,我们就没白死,401小队从建队到现在没有逃兵,这次也一样。"
拉斐尔想起指挥官在和小队全员开完会议之后,另外私下找他的那三次谈话,二人坐在指挥官办公室里,面对着那扇朝北的窗户,窗外的穹顶在午后日光中泛着灰蓝色的光泽,指挥官说的一句话让他印象深刻。
——"就算不能确定未污染空间坐标,纸女的完整形态在档案里是空白,如果你们401小队能补上那段视频,任务都算完成,白塔就能更准确地评估纸女的危险程度,制定后续对策。"
拉斐尔当时点了点头,说"长官,我明白",他在心里默数了一下自己的队伍配置,全员A级,能力够,火力够,精神体等级也达标,理论上能撑住,他预估了最坏的情况,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进入图书馆,拍到纸女的完整形态,不需要消灭纸女,只需要记录纸女。
拉斐尔曾经以为记录一个东西比消灭它更容易,毕竟记录不需要扣动扳机,但现在他到了图书馆大铁门前,掌心贴着花斑豹精神体的皮毛,忽然觉得记录也许比消灭更难,因为必须走得更近,必须暴露在纸女面前足够长的时间,并且稳定镜头不摇晃,才能捕捉到纸女的完整形态。
杰夫把匕首插回鞘中,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咔吧一声脆响,他的黑熊精神体从阴影里无声地踏出,厚重的爪掌按在碎石之间,鼻翼翕动着探测空气中的有害物质。
"门外面那层灰雾浓度在下降,吉姆,让你的狐狸跑一圈。"
吉姆抬了抬手指,红狐狸精神体从他背后蹿出,火红的尾巴几乎擦着坍塌的天花板,无声地绕着废墟奔一圈后回到脚边,吉姆闭着眼接收了片刻信息。
"纸女在里面,活的,很强。"
"她是属于惊悚一类的,队长,我害怕。"
"畸变种哪有不恐怖的?如果连我们哨兵向导都要害怕,那让后方安全区里的普通人怎么活?"
拉斐尔深吸一口气,面罩内壁已经凝了一层水雾,氧气浓度报警器在腰侧轻轻震动,他按下通讯器。
"全员检查武器,精神体保持戒备,门开后三秒内突入,遇敌则战,不留活口。"
大铁门关上的声音像一声闷雷,贴着地面滚出去很远,拉斐尔站在门内三米处,肩膀不由自主地绷紧了,手电的光柱在浓稠的黑暗里只照出七八米远,再往前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仿佛那光被什么东西一口口吃掉了一样。
身后陆续传来队友跨过门槛的脚步声,军靴踩着水泥地面,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被放得很大,又混着某种奇异的回响,像是有一千个人同时在走路。
"队长,精神波动很强,像是整个空间都在呼吸,我的感知一放出去就被弹回来了,就像撞在墙上。"
海瑟的声音从左侧传过来,压得很低,拉斐尔侧过头,看见海瑟的白蛇精神体正盘在他脚边,蛇头竖得笔直,信子一下一下地吞吐着。
这条蛇通常很安静,但此刻它的喉咙里滚出细微的嘶嘶声,拉斐尔见过它这种状态,那是在对上三阶畸变种之前。
"墙?"
"活的墙。"
拉斐尔没说话,他抬起手电往上照了照,光柱在头顶大约四米高的位置触到一片灰蒙蒙的顶棚,看不出是水泥还是别的什么材料,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纹路,像是无数道并排的刮痕,手电移开之后,那些纹路似乎动了一下,但再看时又不动了。
"炊事班的老巴说,这里以前是个图书馆,战前地图上标的,四层楼,地下还有一层,不过老巴的话你们也知道,听一半就行。"
背物资的杰夫跟在队伍最后面,喘着气开口。
"他上次还说污染区里有条河能捞鱼做烧烤,结果我们走了三公里找到一条臭水沟,里面漂着半条被污染的鲤鱼。"
走在中间的妮可哼了一声,她的灰背隼精神体此刻收着翅膀停在她肩上,脑袋不停地转来转去。
"那起码找到半条嘛。"
"杰夫,你闭嘴走路。"
拉斐尔没有参与队员的拌嘴,他的注意力集中在脚下,地面是灰白色的,像是水磨石,但表面坑坑洼洼的,很多地方露出了底下的钢筋。
那些钢筋扭曲着从混凝土里伸出来,断口参差不齐,像从肉里戳出来的骨头,他小心地绕开一处特别尖锐的断茬,手电的光一晃,扫到了远处一个模糊的轮廓。
"有东西。"
所有人立刻安静了,妮可肩上的灰背隼精神体振翅飞起,无声地盘旋了一圈又落回来,尖喙在妮可耳边碰了碰,妮可的脸色变了变。
"是建筑物,里面好像有光源。"
"污染区里哪来的光源?"
"我不知道,灰背说看见了,暖黄色的,像一盏灯。"
拉斐尔盯着那个轮廓看了半天,手电的光够不到那么远,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方形影子,边缘很规整,在这个到处都是扭曲坍塌废墟的地方显得格外突兀。
拉斐尔把手电关了,黑暗瞬间压下来,黏稠得几乎能用手抓住,但在那无边无际的黑暗深处,确实有一点光,很小很稳,暖黄色的,不像任何畸变种的皮肤发出的幽绿或惨白的冷光。
"过去看看。"
拉斐尔重新打开手电,海瑟已经站起来,白蛇精神体无声地游到他前面,银白色的鳞片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
"我跟在白蛇后面走,有异常立刻预警。"
队伍重新开始移动,脚下的地面渐渐变得平整了一些,那些狰狞的钢筋断茬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散落一地的碎纸片。
拉斐尔蹲下来捡起一张,纸页发黄发脆,上面印着些模糊的字迹,只能勉强辨认出"目录"和"分类号"几个词,剩下的都被水渍和霉斑盖住了,他把纸片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写。
"看来老巴说得没错,这里以前确实是图书馆。"
"那前面的光,会不会是图书馆的灯?"
"战前图书馆到现在还亮着灯?怎么可能。"
没人接话,队伍继续往前走,地上的碎纸片越来越多,从最初的零散几张变成了一小片一小片,再到后来,脚下的地面几乎被纸屑铺满了,踩上去沙沙作响,手电的光照在这些碎纸上,反出一种惨白的光。
拉斐尔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这些纸屑的分布是有规律的,越靠近那栋有光的建筑,纸页就越完整,最外围的是指甲盖大小的碎片,到距离建筑大约五十米的地方,已经能看到巴掌大的纸片了,上面印着的字迹也越来越清晰。
"科技类?'量子计算'后面看不清,队长,这些都是从图书馆里吹出来的吧?"
"哪来的风?"
"没有风,灰背说空气完全是静止的,这些纸不是被吹出来的,我觉得像是有什么力量在拉动它们。"
大铁门内部远比外面看起来要深,五个人鱼贯而入,战术手电的光束在黑暗中切割出五道摇晃的光柱,照出脚下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墙壁上糊着发黄的宣纸,纸面斑驳,隐约可见褪色的水墨山水,远山如黛,近水含烟,是典型的江南风格。
五个人正谨慎地穿过那条贴着宣纸的甬道,拉斐尔的手电光扫过墙壁,那些发黄宣纸上的水墨山水一片朦胧,但当他移开光束,只依靠夜视仪前进时,他猛地顿住了脚步。
在手电光无法触及的黑暗中,那些宣纸上的远山与近水仿佛活了过来,山峦在缓慢地、不易察觉地蠕动,像沉眠巨兽的脊背在起伏,水面泛起层层不存在的涟漪,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水底向上凝视。
最令人心悸的是,在那水墨点染的亭台楼阁的窗后,似乎有无数模糊的、惨白的小点,像是人脸,正紧贴着纸面,被隔绝在另一个维度,奋力想要从画里挤出来,只是徒劳。
拉斐尔再次打开手电,那些景象瞬间消失了,一切恢复为死寂的平面,手电光柱的尽头,甬道突然开阔,他站在那栋建筑面前,仰起头。
建筑保存得比想象中要完整得多,一座二层小楼,方方正正,灰砖墙,黑瓦顶,飞檐翘角,檐下还挂着两只风铃,没有风吹来,但风铃在轻轻地晃,发出细碎的叮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