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朱红色的,漆面虽然有些剥落,但整体还是鲜亮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拉斐尔凑近了一些,门楣上的匾是深木色的底,金漆的字,被一大块黑色的污渍盖住了,那污渍边缘参差不齐,像是泼上去的墨,又像是烧灼之后留下的焦痕。
杰夫已经在门边蹲下来了,朱红的大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头很大,足有成人拳头大小,上面镂刻着繁复的花纹。
拉斐尔拿出玉石钥匙,确实和锁孔严丝合缝,但是插进去转不动,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卡住了,无奈只能拔出来。
杰夫从背包里掏出一串工具,挑了两根探进锁孔捣鼓了一阵,额头冒出汗来。
"队长,这把锁里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活的,它在咬我的工具,你看。"
杰夫把工具抽出来,金属尖端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像是锈又像是血。
拉斐尔凑近看,那暗红色的物质确实在缓缓蠕动,沿着金属表面往上爬了不到一毫米又缩回去了,缩回锁孔的时候发出极细微的"啵"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咂了咂嘴。
"是什么?"
"我没有感知到污染源的精神波动,这东西更像是某种封印。"
"封印?"
"你们看上面的花纹,这不是普通的装饰,这是符文,战前某些特殊单位用过这种技术,用精神力量实体化成符文,用来封锁什么东西。"
拉斐尔盯着那把锁,锁面上的花纹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确实是某种规律的排列,像是文字,又像是图画,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些花纹在动,在慢慢地旋转,从锁面上升起来,飘浮在空中。
"队长!"
海瑟一把抓住拉斐尔的胳膊,他突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下来,脸距离那把锁不到十厘米,锁面上的花纹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
"你刚才着了道!我叫了你三声你都没反应。"
"我没事。"
拉斐尔站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头有点疼,像是什么东西钻进去搅了一下又退出来了,他定了定神。
"锁打不开,那门呢?能从旁边绕过去吗?"
妮可已经带着灰背隼精神体绕建筑转了一圈回来了。
"四面都是墙,没有窗户,只有这一扇门。"
拉斐尔的心沉了一下,在污染区里,任何没有窗户的建筑都是危险的,这意味着一旦进去就可能出不来,但那个暖黄色的光源就在门缝里透出来,丝丝缕缕,像在勾引他们。
"别看了,都退后。"
铜锁忽然发出一声轻响,自行脱落坠地,朱红的大门无风自动,向内敞开,里面四面墙壁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码放着线装书。
屋中央是一张老式的红木书案,案上搁着一盏铜灯,灯芯将燃未燃,旁边放着一方砚台、一管紫毫笔,还有一摞裁得整整齐齐的宣纸,屋子里没有人,或者说,没有畸变种。
五个人人踏入书屋,目光被书架与书案吸引,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细微的、不协调的声响,像是指甲,在极干燥的纸面上,极慢、极慢地划过的声音,这声音若有若无,被呼吸和心跳声盖过,只有当所有人屏息凝神时,它才会像虫子一样钻进耳膜。
拉斐尔靠近西墙那排书架,鼻翼微微抽动,空气里除了纸墨与旧尘的味道,还潜藏着一丝几乎被掩盖的、甜腻的腐臭味,源头似乎就来自那些蓝灰色封面的线装书,其中一本书的书脊上,有一道深褐色的、细长的污渍,从上到下贯穿,像是一道干涸的血痕,又像是什么液体从书页深处长期浸染渗出的印记。
"散开搜索,吉姆,读一下环境残留信息。"
拉斐尔的手按在腰间的脉冲枪上,战术手电扫过书架的缝隙。
红狐狸精神体的鼻尖四处嗅,尾巴扫过桌腿,吉姆闭眼,通过精神体捕捉着空间中残留的情绪波纹,几秒后脸色苍白。
"有大量悲伤和愤怒,还有很浓的思念,纸女她在想家。"
吉姆话音刚落,书屋深处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一页纸被风吹动,所有人都转向声音来源,在书架最里层的阴影中,有什么东西一寸一寸显现出来。
起初只是墙角一滩潮湿的灰白色纸浆,像被嚼烂又吐出来的废纸团,那纸浆开始蠕动,边缘翻卷出细密的毛刺,每折叠一次都发出湿纸板被拧干的吱嘎声。
纤维如同蛆虫般在表面拱动,逐渐堆叠成四肢的雏形,但四肢的关节处是断开的,只有几缕纸丝勉强相连,每一次弯曲都会扯出新的裂口。
躯干是中空的,从侧面能看见内部层层叠叠的暗黄色霉斑,最后是脸,那是一张勉强称得上"人脸"的轮廓,五官像是被小孩用指甲在湿纸上划出来的。
嘴唇不是朱红,而是干涸的暗褐色,像凝固的血渍,头发是一缕缕发霉的纸絮,黏在头皮上,有几处直接露出纸浆下的空洞。
纸女从墙角纸浆中"站"起来时,那具由湿纸纤维构成的躯体,发出了与预期中"啪嗒"水声截然不同的声音,是千百层湿润、糜烂的纸张被强行撕扯、剥离的闷响,伴随着纤维断裂时密集的、细微的"嘶啦"声。
当纸女的"脸"完全成型,那空洞的眼眶里,除了细小的纸虫,在眼眶最深处,似乎有一只干瘪、枯黄的眼球,被密密麻麻的纸丝缠绕着吊着,它偶尔会无意识地转动一下,每一次转动,眼球表面都会簌簌地剥落下细小的纸屑。
海瑟的白蛇精神体弓起蛇身,鳞片炸开,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几乎同时,那股浓郁得几乎让人窒息的精神波动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把所有人拍在墙上。
"我是谁?"
纸女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贴着耳朵说的,嘶哑带着哭腔,尾音拖得很长。
整个书屋的光线仿佛被一瞬间抽走了温度,铜灯的火苗剧烈晃动,颜色从暖黄转为惨绿,投射出的影子在墙壁上疯狂舞动,书案上的宣纸开始自行卷曲,边缘发焦,凭空燃烧起来,但火焰是冰冷的青白色,没有温度。
书架上的每一本书都在震颤,书脊上的字迹像受惊的虫豸般扭动、爬行,重新排列组合成一个个无意义的、扭曲的符号,空气变得沉重而粘稠,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细小的纤维被吸入肺里,刮擦着气管。
五个人的精神体同时变得焦躁不安,它们看到的地面,不再是青砖,而是一层被反复撕碎、践踏、又被血污浸透的旧纸,上面印满了凌乱的、重复的、癫狂的字迹。
"我是谁?回答我!"
纸女的嘴巴越张越大,直到嘴角撕裂到耳根,整个下半张脸像被撕开的信封口,露出没有舌头和牙齿的空腔,爆发出一声不属于人类的尖啸,像是一千张砂纸在玻璃上摩擦,又混着指甲刮过黑板的吱嘎声,震得每个人耳膜生疼。
纸女的身体从正中央垂直裂开,裂口处没有血液,而是涌出大量暗红色的粘液,粘液里泡着无数残缺的纸片,纸片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字迹都是扭曲的、互相覆盖的,像是同一个人在发疯,写了又涂、涂了又写。
纸片从裂口中喷薄而出时,边缘不是锐利,而是像活物的牙齿一样参差咬合,在空中旋转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咀嚼声,上半身和下半身只靠几根粗硬的纸筋连着,拖在地上,像一只被撕成两半仍在爬行的纸蜘蛛。
拉斐尔捂住耳朵蹲下去,余光看见妮的灰背隼精神体惨叫一声从空中跌落,海瑟的白蛇精神体也在痉挛着后退。
一股湿冷黏腻的阴风从书屋里涌出,带着腐烂桂花和旧血混在一起的甜腥气,像一只巨大的湿手突然攥住五个人的身体,把他们甩出门外。
纸女发出一声撕裂布帛般的尖嚎,黑洞洞的口腔深处并不是空的,而是塞满了层层叠叠、扭曲绞缠的、浸满黏液的纸条,像无数条被割断的、还在蠕动的舌头。
从正中间炸开,但不是炸成碎纸,而是像一块被泡烂的纸板被人狠狠拍碎,炸出漫天半透明、沾着暗黄色粘液的纸浆碎屑,有些碎屑上还粘连着几缕黑色的毛发和一小截断指形状的纸卷。
纸页边缘不再是干净的冷光,而是锈红色的、像凝固血痂的不规则锯齿,每一片纸的正面都印着密密麻麻的、扭曲的人脸轮廓,五官模糊但嘴巴全都是张开的,仿佛在无声尖叫。
它们在半空中悬停了一瞬,同时向内坍缩,互相碾磨、绞合、重叠,发出千万只蚕同时啃食桑叶的沙沙声,聚成一道灰白色的、浑浊的纸页龙卷风,风壁由无数层湿纸交叠而成,每一层都在渗出淡黄色的脓水,滴落在地面立刻腐蚀出细小的白烟。
纸页龙卷风没有"呼啸",而是发出像痰卡在喉咙里的呼噜声,带着纸页泡胀后特有的沉闷碾压声,旋转着朝他们滚过来,所过之处的地面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泛着泡沫的水渍,像一条巨大的蛞蝓爬行过的痕迹。
拉斐尔下意识地抬臂格挡,第一片纸擦过他的小臂,作战服的袖口无声地裂开一道口子,血珠从裂缝里渗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整齐得像刀割的。
"散开!找掩体!"
但这里没有掩体,书屋门前是一片开阔地,只有满地碎纸,拉斐尔听见杰夫闷哼了一声,回头看见他背包的背带被切断了一根,物资撒了一地,纸页龙卷风不依不饶地追着他,边缘的纸页旋转得越来越快,发出持续的高频嗡鸣。
"它在同时进行精神攻击!"
海瑟跪在地上,双手按着太阳穴,白蛇精神体挡在他面前,银白色的鳞片被割出一道道血痕,他挣扎着站起来,对着纸女大喊。
"我们是哨兵向导,不是畸变种,我们对你没有恶意。"
海瑟的话还没说完,纸页龙卷风突然僵住了,像有一双无形的手从内部扼住了它的喉咙,旋转的风壁突然一滞,发出湿纸板被强行拧干的闷响。
纸页龙卷风塌了,但不是轻盈地飘散,而是沉重迟缓地崩解,无数纸页像被抽去筋骨的死鸟,直直坠落,砸在地面上发出密集沉闷的"噗"声,像一块块泡满水的抹布摔在石板上。
纸页落地的瞬间没有停住,而是蠕动着翻卷着,边缘的锈红色锯齿一张一合,像搁浅的鱼在最后抽搐,几秒钟后,它们彻底摊开,铺满了书屋门口整片空地,一层叠着一层,湿漉漉的,泛着暗沉的光。
每一片纸上,那原本模糊扭曲的人脸轮廓此刻都清晰了,密密麻麻、数以千计的苍白面孔,整齐地朝向天空,每一张嘴都在无声地开合,像在背诵什么经文,又像在求救。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浓烈的墨汁混着尸水的气味,铺在地上的纸层开始微微起伏,像一层活着的、会呼吸的皮肤,每一次起伏都有细小的气泡从纸缝中挤出来,破裂时发出"啵"的轻响,仿佛这片纸铺成的地面之下,有什么庞大的东西正在缓缓翻身。
纸女重新凝聚成人形,她站在那一地白纸中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很细,但仔细看就会发现,指尖的部分是纸的纹理,甚至能看见纸浆碾压后留下的丝络,她慢慢抬起头来。
那张曾经"很美"的脸此刻已经半溶了,皮肤不再是宣纸的细腻,而是浸泡过久的纸浆,泛着灰绿色的霉点,颧骨处有两道深深的裂口,露出里面像海绵一样的纸纤维。
最骇人的是眼睛,两个凹陷不再是浅浅的空洞,而是深不见底的窟窿,边缘翻卷着焦黑的纸屑,像被烧过的眼眶,窟窿里没有墨色在流动,而是一群米粒大小的纸虫在爬,密密麻麻地簇拥在窟窿深处,时而聚成瞳孔的形状,时而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