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东头骤然乱了起来。
铁哨声刺破周遭喧闹，紧随木架翻倒的沉闷响动，流动的人潮瞬间扎堆涌去，转眼围得密不透风。
纪拾从摊前起身，透过人群错落的缝隙看向地面。一根黑铁棍横着压落，底下团着棕黄毛球，身子被压扁大半，四只短爪死死抠着木板，细碎石粉不断簌簌落下。
毛球的叫嚷没停半点，语速又急又尖，丝毫不见示弱：“这铁棍多久没刷洗！压扁我你赔得起吗！今夜我钻进库房地底，搬空你所有矿石，一粒不剩！”
围观的路人低声发笑。高个子巡逻面无表情，手腕下压，铁棍又沉下去半寸。毛球被挤得愈发扁平，响亮的叫骂变成细碎吱吱气音，蹬动的爪子却没停下。
纪拾侧身挤进人群，一眼认出这小东西。
三天前蹲在她摊位边蹭了大半日，临走偷偷顺走半截干墨的土灵。当时墨条早已干透，她没在意，未曾追赶。此刻毛球掌心死死攥着一块矿石，细小指甲深深嵌进石缝，攥得极紧。
“谁家的？”
巡逻队员环视一圈，目光扫过围观众人，声线冷硬：“无人认领，矿石没收，偷矿按规剁爪。”
人群下意识齐齐退后半步，没人应声。
纪拾站在原地，分毫未动。
她上前一步屈膝蹲下，视线压至与地面平齐。棕黄毛球骤然撞上她的目光，尖锐的吱叫声骤然卡断半息，下一秒反倒叫得更急，像是仓促辩解。
纪拾抬手，一根根掰开它攥紧矿石的小爪子，将石块平稳取出，搁在一旁木板上。
掌心一空，方才张牙舞爪的毛球瞬间软趴趴摊在木板上，四肢平铺，一动不动装起了死。
纪拾直起身，语气平稳：“我的。”
巡逻看向她：“你手下的人？”
“学徒。”
巡逻弯腰掂了掂那块矿石，分量不足一斤，随手收进腰间布袋，规则直白冰冷：“私偷行会矿石，一斤三倍处罚。补三斤矿石抵罪，或是按规剁爪。”
纪拾从怀中摸出一张对折的残符。纸面半截画着六根线条，纹路中途断裂，纸角盖着行会专属废稿印章，独有的暗青色墨痕，在整条集市都找不出第二份。
她递过去：“半张残符，手艺抵三斤矿罚。”
巡逻接过翻看两圈，认得印章，也识得这套专属墨法。他又瞥了眼地上装死不动的毛团，收下残符，抬手挪开沉重铁棍。
“管好你的东西，下次绝不轻饶。”
厚重铁靴踏地的声响渐渐走远，围观人群四散褪去。
纪拾叠好残符，重新揣回怀里。
栗栗立刻翻身四脚朝天，挨个检查自己的十根小爪子，确认完好无损，才算彻底放松下来。
它小声嘀咕，满是不甘：“半张废纸……换我整条命？”
纪拾垂眸看着它：“换你一只手。”
栗栗瞬间噤声，耷拉着圆耳朵，再也不敢多嘴。
纪拾伸手拎住它后颈软毛提起来，巴掌大的毛球悬在半空轻轻晃动，四肢乖乖垂落，收拢指甲不敢胡乱勾扯布料，顺势扒住她的衣领，稳稳蜷在肩窝里趴好。
返程的一路很安静。
片刻后，栗栗贴着衣领小声开口：“你还有另一半符纸吗？”
“没了。”纪拾步子平稳，“最后半张。”
“那你以后——”
“再画新的。”
走回小摊原处，麻布摊面平整，陶碗和两枚碎矿都还安稳摆在原地。纪拾蹲下来，把碗里两枚碎矿拿出来搁在掌心里掂了一下，又对着光翻了个面，确认矿面没有新裂痕，才放回碗底。碗沿那道旧缺口还在，边角的泥灰没再掉。
栗栗从肩头滑落下来，蹲在碗边。它伸出一只小爪子，指腹碰了碰碗沿缺口的边缘，动作很轻，像是在量那道缺口的深度。碰完之后它把爪子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爪尖沾的一丁点泥灰。
“这碗破了，我帮你补。”
纪拾垂眼：“拿什么补？”
“我鼻子灵，闻得到底下三层的矿味。找一块好矿熔炼，补三口这样的碗都绰绰有余。”
纪拾淡淡道：“先还我那半截墨。”
栗栗整只毛球骤然僵住，支吾半晌，把圆圆的小脑袋埋进爪子里，声音闷闷的：“那墨条干透了，我拿去换了半罐花蜜。”
纪拾静静看着它。
栗栗埋着头，低声补了一句：“我会还给你的。”
不远处，赵氏铺面的门帘掀开一条细缝，伙计探出半张脸。瞥见纪拾肩头趴着的棕黄毛球，他愣了片刻，迅速缩回头，帘布重新垂落，掩住所有动静。
纪拾抬手把乱动的栗栗拎回肩头：“走了。”
栗栗晃晃圆脑袋：“去哪？”
“找你那半罐花蜜。”
栗栗黑圆的眼睛骤然亮起来，语气满是雀跃：“真的？”
“埋在哪？”
“集市西头第三根柱子底下！我埋得特别严实，谁都找不到——”
它趴在肩头絮絮叨叨，细数自己攒花蜜的时日，早已忘了方才差点被剁爪的惊险。纪拾稳步往西行走，安静听着，没有搭话。
行至集市中段，她脚步微顿。
方才栗栗受罚的空地处，多了一张崭新告示。字迹墨迹湿润，还未彻底干透，排版工整，字句简短直白。
【第三十七层高危浮岩区域，即日起禁止私人进入，违者按行会条例处置。】
告示底端，无署名、无印章、无落款。
浮岩缝隙漏下的风轻轻吹过，湿润墨色顺着纸纹缓缓淌开一截，像一笔仓促没收完的笔画。
纪拾注视两息，收回视线，继续往西前行。
肩头的栗栗还在掰着小爪子，盘算花蜜能吃几天，叽叽喳喳不曾停歇。日头穿过浮岩缝隙，落在手背上，带着浅浅暖意。身后那张告示上的墨，仍在缓缓往下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