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栗从纪拾肩头滑落下去,落地就开始刨土,小爪子飞快翻动。
集市西头第三根青灰石柱底下的泥土被翻得松散不堪,碎土四处滚落。纪拾蹲在一旁,没有插手,静静看着它挖。
陶罐的边缘从土层里露出来时,栗栗动作一顿,紧接着刨得更急。
罐子比寻常蜜罐偏大,青灰色陶面粗糙,罐口塞满绞拧紧实的干草,层层压实,封得严密。栗栗拱着身子把整罐顶出土坑,抱在怀里喘息,爪面沾着一层湿泥。
它用鼻尖来回蹭了两遍罐口,确认严实,才小心挪到石柱根部的凹槽里放稳。
“没漏。”栗栗仰头看她,“封得特别牢,半滴都没洒。”
纪拾没有应声,也没有去碰那只蜜罐。
她蹲在原处,手掌平压在刚被刨开的土面上。表层浮土干燥发脆,底下却透着明显潮气,和集市普通土层质感完全不同。
指尖探进土里半寸,触到一堆细碎颗粒。
不硬,不结块,边缘却锋利均匀,不是天然泥土。
她捻起一撮摊在掌心细看,暗灰色粉质里夹杂细碎闪光点,是被彻底碾碎的旧矿渣。
侧身换了两处位置试探,土层深处铺垫同样规整、同样厚度,整片柱底下方都被埋过矿层。
纪拾把矿渣原样埋回土里,不留改动痕迹。
栗栗抱着蜜罐蹲在旁边,盯着她的动作,小声问:“底下土不对劲?”
“压着旧矿渣。”
“跟赵氏后院那种矿渣一样?”
“一样。”
纪拾起身拍掉掌心浮灰,沿着整根石柱根部慢走一圈。
柱身凿痕新旧交错,多数纹路风化模糊,唯独几道痕迹极浅、极干净,没有积灰,是近期新凿。
她指尖贴上去比对宽度。
尺度,刚好贴合温十六常年随身那卷卷宗的厚度。
纪拾收回手,不再多看,拎起栗栗和蜜罐,原路返回小摊。
往回走时,日头彻底沉进浮岩缝隙,集市光线迅速转暗。
麻布招牌依旧铺在原地,晚风掀动布角,轻轻磕打地面。陶碗、两枚碎矿,全部保持原样,没有被人触碰挪动的痕迹。
纪拾蹲下身,从袖口取出两张纸页,平铺在膝盖上。
行会通知被体温焐了一整天,纸边发软,墨迹比清晨又晕开一圈。
温十六的图纸更旧,纸面起毛,折痕层层发白,是被人反复折叠展开无数次的模样。图纸中央圈出一方小院,落笔简洁,只标二字:花圃。
“明天去花圃。”
栗栗抱着蜜罐抬头:“去修墙吗?”
“先看墙裂得究竟是什么样子。”
纪拾抬眼望向集市东头。
暮色压落,赵氏铺面轮廓彻底沉入阴影,门缝最后一缕微光也熄灭了。
她低头将两张纸对齐叠好,收进袖口。指尖按住布料停了一瞬,纸张折角硬棱抵住腕骨,触感清晰,像一块未打磨的原石。
入夜。
赵氏铺面门帘合拢,铁栓推入卡槽。
落锁声响沉重拖沓,力道放得极满,动静隔着集市空地传开,刻意让人听见。
纪拾背靠石壁静坐,没有反应。
指尖捏着一点白天留存的矿渣碎末,缓慢摩挲,直到指腹细砂被磨平,才闭眼休憩。
她记得位置。
花圃在东头,赵氏铺面也在东头。
可那张图纸标记的通往花圃的路线,全程指向西边。
明暗相悖,方位相反。
所有疑点沉在心底,静待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