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纪拾抵达夹层花圃时,温十六已然先到。
他整个人卡在石壁窄缝之间,半截躯体挤进夹缝深处,后腰露在外头。怀里那卷律法文书死死抵在石壁与腰身之间,将他牢牢卡死,动弹不得,也没有出声呼救。
纪拾走到缝口,他闻声偏头看来。
少了眼镜,眉眼处显得空荡一片。
“拉我一把。”
纪拾静静看了两息,伸手抽走那卷被卡住的文书。
束缚一松,温十六顺着石缝坡度侧身滑落落地,蹲在地上缓了片刻,抬手将文书重新卷紧,夹回腋下。
栗栗从纪拾肩头跳落,蹲在他对面,小爪子搭住膝盖:“你卡在这里多久了?”
“不清楚,天亮之前就动不了了。”
“天亮之前到现在,足足三个多时辰。”
温十六应声:“差不多。”
“那你为什么不喊人?”
“喊过。没人听见。”
栗栗歪头:“你喊的什么?”
温十六回想一瞬,语气平淡:“有人吗。”
栗栗当即转头看向纪拾。
纪拾没有接话,迈步走到花圃边缘蹲下,指尖轻触花圃母株根须。一夜生长,新根又冒出一截,白色根尖贴着土层蔓延,走向直指昨日被踩裂的石缝。
“他卡了三个多时辰,全程就只喊一句‘有人吗’。”栗栗的声音追在身后。
“听见了。”
“喊三个多时辰就只会那一句——”
“先把舌头捋直再说。”
栗栗立刻收回目光,闭了嘴。
花圃另一端,沈徙起身走至裂缝旁,蹲身查探土面状态。
裂痕没有继续扩张,母株细密根须顺着裂口缠绕一圈,白色根网层层覆住缝隙,稳稳锁住了开裂土层。
他抬眼看向温十六:“裂缝是你踩的?”
“不小心。”
“昨日踩裂土层,今日卡缝三时。”沈徙静静注视他片刻,不再多言,转身蹲回花圃边。
栗栗依旧蹲在温十六对面,爪子搭膝:“你昨晚就来了?”
“昨日下午。”
“昨天下午到现在?走到天亮才到这里?”
“走一段,迷一段,卡一段。”
“中途没停过?”
“停过。找了块石头靠着睡过一觉。”
栗栗追问:“什么样的石头?”
“灰色石面,透光。”
温十六话音微顿,侧脸偏向纪拾的方向,继续道:“石头后头藏着一条往下的路。我没深入,看了一眼就折返了。”
纪拾抬离根须的指尖:“路是什么样子?”
“石质路面,一块块拼接铺成。”
栗栗瞬间起身:“你真看见了?”
“嗯。灰色,向下延伸,几块石板残缺,缺口空着没补。”温十六如实道来,“我蹲在路口看了很久,回头折返,走着走着迷了路,误闯到这边夹层。”
纪拾蹲在裂缝边,指尖悬在半空:“还记得位置?”
“记得。”温十六抬手指向夹层入口,“进来的主路,第三个岔口左转。”
沈徙起身走到纪拾身侧,静静蹲下,一语不发。
花圃母株叶尖轻轻偏移,朝向温十六所指的方向。
栗栗盯着温十六,认真确认:“第三条岔口左转,你确定?”
“确定。那个路口我反复转了四次,第三次才走对。那条路是往下的。”
纪拾起身,走到温十六面前蹲下,从怀里摸出那块带凹坑的碎石,摊在掌心:“你看见的石板路,是不是这种石料?”
温十六凑近细看,抬手在空中比划尺寸:“材质颜色一致。但你这块有凹坑,路上的石板平整光滑,带着纹路。”
“什么纹路?”
“单线条,中间分一道叉。”
纪拾收拢掌心,将碎石攥紧。
温十六撞见的,是同一条地底通路。他走的是侧面岔口起点,并非表层壳面入口。
“你今晚还回去吗?”她开口询问。
“天黑再走。”
“白天留在这里做什么?”
“等着。”
“等什么?”
温十六将文书平放膝头,手掌覆住封皮:“等我能记准路线。现在记不清了。”
栗栗沉默数息,语气满是不解:“你从昨天下午走到天亮,迷路四次,卡过两处地方,还睡了一觉。现在说记不清了?”
“记不清。”
“那明天——”
“明天或许记得,或许不记得。”
栗栗别过头,起身跳回纪拾脚边蹲好,闷声嘀咕:“明明找到了新路,自己又迷路忘掉。”
纪拾将碎石收回怀中,重新蹲回裂缝边,指尖再次触碰母株根须。
细密白根沿裂缝铺展,根尖精准对准第三条岔口的方向。
她收回手,俯身扣合铁皮箱盖。
“天黑之后,我跟你去。”
温十六抬眼:“去哪里?”
“第三条岔口左转。”
栗栗一跃而起,蹿上纪拾肩头,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那条路有光。”
“他说了。”
“他看见的光,是什么颜色?”
纪拾没有作答。
她垂眸看向自己的指尖,指腹沾着一层触碰根须留下的灰白细泥,随手往裤腿蹭了蹭。
痕迹没有蹭掉,反倒留下一道淡亮印子,在夹层微弱光线里格外显眼。
她盯着那道浅痕,没有再动。
风从夹层入口灌入,拂过花圃边缘土层,薄薄吹落一层浮土。
温十六依旧蹲在原地,垂着头,指尖搭在文书封面上,全程没有翻页,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