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林星晚特意提前二十分钟到教室。
她心里有个小小的计划——她想确认桌洞里那盒牛奶到底是不是陆砚放的。昨晚回去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他拧断笔杆的画面，以及那句冷冷的“再说一遍”。
可等她推开教室门的时候，陆砚已经坐在位子上了。
他正翻着一本厚厚的物理竞赛习题集，右手边摆着一杯食堂买的豆浆，白色塑料杯，插着吸管，偶尔低头喝一口。晨曦从窗外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头发边缘像是镶了一圈绒绒的光晕。
林星晚轻手轻脚坐下，目光先往自己桌洞里瞟。
果然。
又是一盒牛奶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还是温热的。她手指碰上去，温度刚刚好，像是掐着点放进去的。
她心跳又快了一拍。
偷偷看了陆砚一眼。他依旧埋头刷题，侧脸淡漠，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陆砚。”她鼓起勇气喊了一声。
他笔尖顿了顿，偏过头来，漆黑的眼睛看向她，带着一丝疑问。
“……这牛奶，是你放的吗？”她把那盒牛奶拿到桌面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昨天也有，今天也有。”
陆砚的目光在牛奶盒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面无表情：“不是。”
“可是……”
“我从来不喝纯牛奶。”他补了一句，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公式，“我只喝豆浆。”
他说完就转回去继续做题了，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林星晚张了张嘴，所有问话都堵在喉咙口。
他说得那么笃定，她差点就信了。
但她低头看着那盒牛奶——盒身带着微微的温热，包装完整，明显是今早新买的。而且班上其他人根本没理由给她送牛奶，她在明城一中认识的人一个巴掌数得过来。
她咬着吸管戳开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进喉咙。
心里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酸酸的、软软的，像有人往她心口塞了一团刚晒过的棉花。
这个人明明做了好事，为什么不承认呢？
上午第一节课是数学，年轻的女老师在讲台上讲圆锥曲线的焦半径公式。林星晚托着腮，视线不自觉地飘向旁边的陆砚。
他听课的时候很专注，偶尔低头记两笔笔记，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个数字都排列得整整齐齐。阳光从窗户斜斜落进来，停在他的睫毛尖上，轻轻颤动。
她忽然想起昨天自己在速写本上画他的侧脸，脸一下子烫起来。
赶紧收回目光，假装认真看黑板。
可没过五分钟，余光又不受控制地飘过去了。这次她发现，陆砚的左手正无意识地转着笔，那支笔在他修长的指间翻飞——食指一推、中指一勾、无名指一托，流畅得像某种小型机械。她盯着看了好几秒，直到他忽然停下转笔的动作，把笔往桌上一按，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林星晚吓了一跳，以为他发现自己在偷看。
没想到陆砚只是从笔袋里抽出一支新笔，继续演算题目，全程没往她这边看一眼。
她暗暗松了口气，却又有点莫名的失落。
中午放学，林星晚去食堂打饭。明城一中的食堂很大，一到饭点就人挤人。她端着餐盘艰难地找位置，不小心和对面跑过来的一个男生撞了一下，汤洒出来几滴，溅在她白色的校服袖口上。
“对不起对不起！”那个男生连声道歉。
她摆摆手说没事没事，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吃了两口，对面忽然放下一个餐盘。
她抬头，愣住了——
陆砚站在对面，手里端着一碗牛肉面，筷子搁在碗沿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你也来食堂吃？”她有点意外。不是说学神都是去校外小餐馆或者自带便当吗？
陆砚“嗯”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低头吃面，没有多余的话。
可他坐在这里，整个食堂的视线都若有若无地飘过来了。旁边桌几个女生小声议论，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飘进她耳朵里：“陆神居然来食堂了？”“他旁边那个是谁啊？新转来的？”“好羡慕啊……”
林星晚浑身不自在，草草扒了几口饭就要起身。她端着餐盘站起来，陆砚忽然开口：
“你袖口。”
她低头一看，刚才溅到的汤渍还留在校服袖口上，她忘了擦。陆砚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放在她面前的桌上，然后继续吃他的面，头也没抬。
林星晚攥着那包纸巾，心里又酸又甜。
她抽了两张擦了擦袖子，剩下的没舍得用，悄悄塞进了自己的校服口袋。
下午体育课，女生测八百米。
林星晚体质偏弱，跑了两圈半就开始喘，胸口像塞了一团燃烧的棉花。最后半圈几乎是拖着腿挪过去的，冲到终点线的时候眼前发黑，她弯下腰撑着膝盖，干呕了两下，额头全是汗。
体育老师让她去树荫下休息。她坐在长椅上，后背的校服都湿透了，黏在身上，又闷又难受。
正要站起来去小卖部买水，一瓶矿泉水忽然递到眼前。
她顺着那只手看上去——
果然是陆砚。
他站在她面前，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头顶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光斑在他身上跳来跳去。
“你……你怎么过来了？你们男生不是也在测一千米吗？”
“测完了。”他把水瓶往她手里一塞，转身就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下次跑不动就提前减速，别硬撑。”
说完大步走了，校服衣摆被风掀起一个角。
林星晚抱着那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不冰不凉，刚好入口，像是特意从冰箱里拿出来放了半天才递给她的。
她忽然发现瓶身上贴着一张小便利贴，淡蓝色，上面用黑笔写了一行字：
“低血糖的话，桌洞里备了巧克力。”
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咚，咚，咚。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她翻过便利贴的背面，发现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笔迹比正面潦草一点，像是犹豫之后才加上去的：
“别问。不承认。”
林星晚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个人——怎么连关心人都关心得这么别扭啊。
她蹲在树荫底下，把那两行字来来回回看了七八遍，最后小心翼翼地把便利贴揭下来，夹进了随身带的速写本里。
放学的时候她回到座位上，果然在桌洞深处摸到一块德芙巧克力。丝滑牛奶味，撕开包装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心底。
她从书包里抽出速写本，翻到昨天画的那张侧脸，在旁边又添了一行小字：
“今天牛奶、纸巾、矿泉水和巧克力。谢谢不承认先生。”
写完，她想了想，把那一页整整齐齐地撕下来，叠成一个很小的正方形，趁陆砚去倒垃圾的间隙，飞快地塞进了他的物理习题集里。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背起书包，冲他空荡荡的座位挥了挥手，小声说了句“明天见”，转身跑出了教室。
陆砚回来时，看到习题集里露出一个淡蓝色的纸角。
他抽出那个叠得歪歪扭扭的纸块，展开。
纸上是他侧脸的速写——线条很轻，但抓得很准，尤其是他转笔时手指的弧度。
旁边写着那行俏皮的字，还有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手指轻轻抚过纸上那颗爱心，嘴角终于弯了一下。很轻、很短，但实打实的，弯了。
然后他把那张纸仔仔细细地重新叠好，夹进了习题集的最深处，和课本一起放进了书包里。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暮色已经铺满了整个校园。
他低着头，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没有人看到，他嘴角那一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
走廊另一头，柳如烟站在二楼的窗户边，看着陆砚从楼下经过。
她看见了他嘴角的弧度。
也看见了他书包里露出的那个淡蓝色纸角。
她咬住下唇，指甲再一次掐进掌心，脸上却还挂着温温柔柔的笑。
“林星晚。”她把这三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凭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