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A班上午最后一节是英语课。
林星晚低头抄着黑板上的单词,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把她的影子拉长,正好投在陆砚的草稿纸边缘。
陆砚看了一眼那道影子,手里转笔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往旁边挪了挪,把草稿纸挪出影子的范围,又重新开始演算。
林星晚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她正对着黑板上一长串从句发愁,眉毛皱成一团。英语是她最弱的科目,上一节课老师讲的定语从句她听得晕晕乎乎,现在又冒出来一个状语从句,她感觉自己像个迷失在大雾里的小学生。
她咬着笔帽,在笔记本上抄了三遍例句,还是没懂。
“……”她叹了口气,很小的一声。
旁边的陆砚笔尖没停,但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他侧头扫了一眼她的笔记本,看见那个被红笔圈了三遍还没解开的句子,没什么表情地转回去,继续写他的物理题。
但那道题他演算到第三步就停了笔,随手在草稿纸空白处写了三行字——例句拆解、结构分析、中文翻译,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上去的。
写完之后他把草稿纸往她那侧推了推,推过那道浅浅的“三八线”,刚好停在她手肘旁边。
林星晚一愣,偏头看了一眼。
草稿纸上一排物理公式旁边,突兀地夹着三行英语语法解析。没有抬头,没有署名,没有“这是给你的”之类的提示。
但草稿纸是陆砚的。
她扭头看他,他已经重新低下头演算下一道题了,侧脸淡漠,仿佛刚才推草稿纸的那个动作只是手滑。
林星晚咬着嘴唇忍住笑,把他写的那三行解析仔仔细细抄进笔记本里。
抄完之后她想了想,拿起笔,在笔记本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竖大拇指的表情,旁边写了一个字:“谢。”
然后她把笔记本往他那侧推了推,推过“三八线”,推到他眼皮底下。
陆砚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竖起的大拇指,手里转笔的动作再次顿了一下。
他没抬头,也没说话。
但他把笔记本推回来的时候,她那个大拇指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点——像是有人用笔尖轻轻点了一下,当作回应。
就一个点。
连“不客气”三个字都懒得写。
但林星晚盯着那个点看了五秒,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中午十二点,下课铃响。
林星晚收拾好书本准备去食堂,刚站起来,教室前门传来一阵骚动。
“周子昂又来了!”
“又是来找谁的?”
“上次不是找高三那个学姐吗?这次换人了?”
林星晚对“周子昂”这个名字没什么概念,抬头扫了一眼前门,只见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靠在门框上,剪着利落的短发,校服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他手里拎着一杯奶茶,笑得一脸灿烂,朝教室里张望了一圈。
然后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林星晚身上,抬起右手冲她招了招。
“林星晚!出来一下!”
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从周子昂身上转移到林星晚身上。林星晚手里还攥着课本,整个人懵了一秒,脑子里飞速检索自己什么时候认识这个人了——想起来了,昨天中午食堂撞到她的就是这个人。当时他连声道歉,她说了句“没事”,然后就没然后了。
所以他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她还没反应过来,周子昂已经自己走进来了,把手里那杯奶茶递到她面前,笑的牙齿白得反光:“昨天撞到你了嘛,不好意思,赔你一杯奶茶。珍珠椰果双份,不知道你喜不喜欢甜。”
教室里的寂静持续了两秒,然后像水烧开了一样沸腾起来。
“卧槽周子昂送奶茶?!”
“他什么时候盯上林星晚了?”
“她才转来第三天啊!”
林星晚脸一下子红到耳根。她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摆手:“不用不用,昨天真没事,你不用这么客气……”
“拿着吧,我专程去学校外面买的,排了二十分钟队。”周子昂把奶茶又往前递了递,笑得云淡风轻。
林星晚正要再推辞,余光忽然瞥见自己身边的座位——
陆砚还没走。
他坐在位子上,面前的物理习题集摊开着,手里握着笔。但他一个字都没写。
那支笔的笔尖抵在草稿纸上,力道越来越重,越来越重。林星晚眼睁睁看着笔尖一点一点陷进纸面,“噗”的一声轻响,草稿纸被戳穿了一个洞。
那个洞周围,纸面被压出一道道扭曲的褶皱。
陆砚还是没抬头。他低着头,黑发遮住眉骨,脸上的表情完全看不见。但他捏笔的指节微微发白。
林星晚的注意力完全被那个洞吸走了。
她忽然想起昨天张铭嘲讽她时,陆砚站起来拧断张铭笔杆的那个画面。当时的陆砚也是这样——面无表情,动作干脆,没一句多余的废话。
现在他也没抬头。没看周子昂,没看奶茶,没看她。
草稿纸上的洞却明明白白地戳在那里。
“……林星晚?”
周子昂喊了她一声,把她从走神里拉回来。她回过神来,赶紧冲周子昂笑了笑:“真的谢谢了,但我中午约了人一起吃饭,奶茶就不喝了,你自己留着喝吧。”
说完她抓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周子昂举着那杯奶茶站在A班教室里,摸了摸后脑勺,有点莫名其妙。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余光终于注意到倒数第三排靠窗的那个男生。那个传说中全校第一的陆砚,正慢条斯理地把戳破了一张草稿纸的那页撕下来,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全程没看他一眼。
但周子昂忽然感觉到一丝莫名其妙的寒意,像有人在深秋的天气里往他后颈吹了一口凉气。
他拎着奶茶缩了缩脖子,快步走了。
下午第一节是自习课。
林星晚从食堂回来的时候,陆砚已经坐在位子上了。面前换了一张新草稿纸,上面工工整整写了大半页物理题,一切如常。
但林星晚坐下的时候,手指习惯性往桌洞里一探——摸到一个纸盒。
她掏出来一看。
是一盒草莓牛奶。粉白相间的包装盒,比普通纯牛奶大一圈,便利店卖十五块的那种。贴着一张小便利贴,这次的字迹换了,不是手写的,是打印体——宋体,字号小得像是特意不让别人看清:
“别喝别人的。”
四个字。打印的。连笔迹都不留。
林星晚盯着那四个字,足足愣了五秒。
然后她偏过头看陆砚。他正低着头写题,校服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他看起来和平常一模一样——淡漠、专注、与世隔绝。
但他耳朵尖是红的。
从耳垂到耳尖,慢慢泛上来一层极浅的粉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她坐他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林星晚把草莓牛奶抱在怀里,指尖摩挲着那行打印体的小字。
“别喝别人的。”
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笑,忍到肩膀都在抖。
然后她低下头,从书包里摸出速写本,翻到最新一页,铅笔刷刷地动起来。没画侧脸——她画了一只耳朵。一只线条干净、耳尖泛红的耳朵。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三月五日,陆砚的耳朵第不知道多少次红了。原因:一盒草莓牛奶。”
她画完之后,撕下那一页,对折,塞进他草稿纸下面。
陆砚做完整页演算翻页的时候,那张纸从草稿纸下面滑出来。他看见了那只速写的耳朵,看见了她那行字,捏着页角的手指停了一瞬。
三秒后,他把那张纸平整地夹进了习题集最深处,和第一张侧脸速写放在一起。
林星晚余光瞥见了。她低下头假装看书,嘴角却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教室后排,张铭趴在桌子上睡觉,对教室里暗流汹涌的一切浑然不觉。
但二楼的窗户边,柳如烟靠在栏杆上,把刚才周子昂送奶茶、陆砚戳破纸、以及那盒草莓牛奶的全过程看了个一清二楚。
她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婉端庄,下唇却咬出了浅浅的牙印。
“草莓牛奶……”她轻轻笑了一声,“陆砚,你给她买十五块的,以前我请你喝三十块的,你看都不看一眼。”
她把视线从窗边收回来,转身往回走。
“林星晚,你到底哪里好。”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瓷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