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舅舅家九点半就安静下来了。
舅妈在客厅看了两集电视剧就回了房间,舅舅加班还没回来,表弟早早锁了门打游戏。林星晚把自己关在次卧里,台灯调到最亮,面前摊着陆砚那本厚得像砖头的错题本。
她翻到了第五章,电磁学。
前三道题她连蒙带猜地看懂了,第四道直接把她钉在椅子上——一道带电粒子在复合场中运动的综合大题,题干足足五行字,光读题就花了她三分钟。
她咬着笔帽琢磨了半天,在草稿纸上画了七八个电场线图,没有一个能把粒子轨迹画完整的。
"……怎么这么难啊。"
她趴在桌上,额头抵着错题本,内心充满了沮丧。陆砚的解析写得特别详细,但她连他写的基础公式都看不懂——他用了好多个她还没学到的二级结论,跳跃性太大,中间的逻辑链条断了一截。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看着和陆砚的聊天框。他们的对话记录还很干净,只有前两天她发了一句"谢谢",他回了一个"嗯"。她犹豫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点了又敲,删了又点,始终没把"这个题怎么做"发出去。
算了。都快十点了,人家肯定在刷题或者休息了。她不能什么都靠他。
她翻回错题本前面重新看基础公式,自己推了一遍电场强度的定义式,推了三遍都对不上。她烦躁地揉了一把头发,往椅背上一靠,盯着天花板发呆。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咚咚咚"的三声敲门。
林星晚一愣,竖起耳朵听了一下。这个点谁会来舅舅家?表弟的外卖?
脚步声在她家门外停了一下,然后是第二遍敲门,力度稍微大了一点。林星晚从床上跳下来,趿拉着拖鞋走到玄关。她没有马上开门,先踮起脚朝猫眼往外看了一眼——走廊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外面站着一个人,黑色连帽卫衣,帽子没戴,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林星晚的心脏猛地跳了一拍。
陆砚。
她一把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陆砚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折了两折,看起来装了不少东西。路灯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冷白色的光,头发边缘像有一圈模糊的光晕。
"你……你怎么来了?"林星晚声音都有点结巴,"你知道我家地址?"
陆砚没回答后面那个问题。他把牛皮纸袋往前递了递:"电磁学第五章,你肯定卡住了。"
林星晚:"……"
他怎么知道她正好卡在第五章?
她接过那个纸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A4纸,用订书机订得整整齐齐,第一页上用红笔写着"电磁学·复合场专题"。她抽出来翻了翻,整整二十页,每一页都是一道题的完整解析,和她错题本上的不一样——这二十页写得极细,从基础公式推导开始,每一步都配有图示和文字说明,像是一份专门写给零基础者看的教材。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了一道题——和她在错题本上卡了半小时的那道复合场大题一模一样。陆砚在旁边写了三个版本的解法:第一个用基础公式硬推,第二步用二级结论简化,第三步用了动量守恒的角度。
三种方法,由浅入深。最后在页角写了一行小字:"用第一种,够用了。"
林星晚捧着那沓纸,嗓子眼忽然堵得发不出声。她抬头看陆砚,他站在门口,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侧着脸看走廊尽头,表情淡漠得像是来送了个快递。但走廊里那么冷,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连帽卫衣,拉链拉到最上面,锁骨以上的皮肤暴露在夜风里,冻得微微发白。
"你站这儿多久了?"她问。
"刚到。"
他撒谎。他的鼻尖已经冻红了。
"你不冷吗?"
"不冷。"
他撒谎。他的嘴唇都开始发白了。
林星晚低头看了一眼那沓纸,足足二十页,每一页都有红笔标注,页码编得整整齐齐。这种工作量,不是一两个小时能做出来的。她忽然意识到——他肯定是从下午发完成绩单开始就在写这些东西。
她心里像被人塞了一整罐蜜糖,甜得发胀,又酸得眼眶发热。
"陆砚。"她喊他。
他偏过头来看她,眼神淡淡的。
"……谢谢。这些,你什么时候写的?"
陆砚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手里那沓纸上,语气很平:"下午自习课写的。还有一些晚上回家补的。"
"晚上回家补的。"她重复了一遍。所以他是回家之后又骑车过来的,大晚上九点半骑自行车从城东跑到城西,只为了给她送一份手写笔记。
林星晚深吸了一口气,鼻子有点堵:"你跑这么远过来,就是为了送这个?"
陆砚看了她一眼。走廊声控灯突然灭了,黑暗中他的声音传过来,闷闷的,带着一点不自然的僵硬:"……你微信上没找我。我怕你不懂又硬撑。"
声控灯亮了。
灯光下,林星晚看见他的耳朵尖又红了。从耳垂到耳尖泛着淡淡的粉色,在冷白的路灯下格外明显。
她忽然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声音有点抖:"那你怎么不直接微信问我?"
陆砚别开眼不看她,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漠:"……打字麻烦。走了,明天还我。"
他说完转身就走,卫衣帽子被风掀起来又落下。他走得很快,像是怕她再问什么。
"陆砚!"
他脚步顿了一下。
林星晚趴在门框上冲他背影喊了一句:"你骑车来的?你家到我家十公里!"
"……嗯。"他没回头。
"你路上注意安全!"
他举起右手懒懒地摆了摆,算是回应。然后拐过楼梯拐角,脚步声一级一级向下,越来越远。
林星晚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蹲下来,把那沓纸抱在怀里。她低头看着第一页最上面那行用红笔写的"电磁学·复合场专题",字迹工整得像打印体。她翻到第二页,看见一道题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箭头旁边写着"这一步别跳,你基础弱,一步步来。"
她的眼泪"啪"地掉了一滴在纸上。她赶紧用手背抹了一下,生怕把红笔字迹糊花了。
然后她站起来,把纸袋小心地放在书桌上,翻开第一页,开始认认真真地看。她看得很慢,每一个公式都自己推一遍,推不出来的就对照他的图示一步一步比划。
那一晚她看到凌晨十二点半,二十夜看了十二页。中途她实在困得不行,趴在桌上睡着了。睡之前她看了一眼手机,陆砚没有发来"我到家了"的消息。
她有点失落,但也有点释然——他从来不说这种话。
但她不知道的是,晚上十点四十分,陆砚骑到家楼下的时候,在小区门口停了五分钟。他拿出手机,点开和她的聊天框,打了四个字:"到了。别熬。"然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他锁了手机屏,把车推进楼道里。
算了。明天当面说。
回到屋里,林星晚睡了半小时又醒了。她揉着眼睛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时间已经凌晨一点多了。她正要继续看笔记,忽然发现牛皮纸袋底部还有一个折起来的纸条,她之前没发现。
她抽出来展开,上面写着:
"第六题和第九题是同一类,解法通用。别怕,很简单的。——陆砚。"
末尾两个字,墨迹比前面重了一点,像是写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林星晚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铅笔,在"陆砚"后面加了一行极小极小的字:
"——全世界最好的。"
写完之后她"啪"一声合上本子,钻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闷闷地笑了好一会儿。
凌晨一点半,次卧的灯终于熄了。
黑暗中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一小片光。她发了一条朋友圈,只写了四个字:"谢不承认。"
配图是牛皮纸袋的一角,没露内容,只露了牛皮纸的颜色。发出去三秒她就删了,因为怕被陆砚看到——不对,怕他被别人看到之后问他,他又要"不承认"。
她重新窝进被子里,嘴角翘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同一时间,城东某小区六楼的灯还亮着。陆砚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崭新的空白笔记本。他低头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电磁学第六章,下周一之前写完。"
写完他放下笔,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她的朋友圈——那条"谢不承认"他已经看见了,在她发的第一时间就看见了。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弯了一下嘴角,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没有点赞。没有评论。
但第二天早上,林星晚的手机里多了一条微信,来自陆砚,发送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笔记第六页的图画错了,磁场方向标反了。重新画了一张,今天早上带给你。"
林星晚第二天早上醒来看到这条消息,愣了三秒,然后趴在床上笑了整整一分钟。
这个人凌晨两点还在改笔记的图。改完之后不睡觉,给她发微信告诉她标反了。
她打字回他:"你是不是通宵了?"
那边秒回:"没有。"
她信他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