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课还没开始,灶房里的油烟味已经漫到了院子中间。
盛云舒站在案板前切葱,刀落得又快又稳,葱白切成寸段,每一截的长度几乎一样。她昨晚没睡好,左手虎口处还留着撬砖时磨出的水泡,握刀的时候有点疼,但她没停下来。
姜照眠从灶房另一头走过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砂锅,锅盖边沿冒着白汽。她把砂锅往灶台中间一放,锅底磕在铁架子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旁边碗碟轻轻跳了一下。
“盛云舒。”姜照眠的声音不大,但灶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我这锅鱼汤刚起锅,你敢不敢比?”
围在四周的几个师弟师妹放下手里的活,探头往这边看。有人悄悄拉了拉旁边人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眼神在盛云舒和姜照眠之间来回扫。
盛云舒放下刀,转过身来看了一眼那锅汤。汤面浮着一层清亮的油花,几段葱白和姜片漂在汤面上,鱼骨被捞得干净,汤色奶白,香气很正。她不得不承认,姜照眠确实有水平,单看这锅汤的成色,少说要练三五年。
“比什么?”盛云舒问。
“火候。”姜照眠把砂锅盖子揭开,热气扑了她一脸,“同样的鱼,同样的灶,看谁的汤底先起胶。”
旁边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鱼汤起胶是个硬功夫,火大了汤会浑,火小了胶出不来,得靠手腕控制柴火的添减来维持一个微妙的温度区间,全程不能离人。在师门里,能把这一手练到位的,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
盛云舒看了姜照眠两秒钟,从水池里捞出一条已经处理好的鲫鱼,甩了甩水,拍在案板上。她没说话,但动作已经给出了回答。
灶房里的气氛一下子紧了起来。
两人几乎同时点火。盛云舒用的是左手边第三个灶眼,姜照眠占了中间那个。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急着下鱼,而是先热锅、润油,动作几乎同步,像是照着同一本册子做的。
盛云舒把鱼滑进锅里的时候,油花溅了一下,她用锅铲轻轻压了压鱼身,让鱼皮均匀受热。姜照眠那边的手法更利落,鱼下锅之后翻了一次面就转小火,开始加姜片。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师兄石砚站在门口,双臂抱胸,脸上看不出表情。闻书意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偶尔低头吹一口热气,目光却在两只锅之间来回移动。
盛云舒知道自己不能输,但她更清楚姜照眠的目的不只是比试。这锅鱼汤是投石问路,是在试探她的底牌。如果她在火候上露了怯,昨晚在配菜间建立的那一点微妙平衡就会瞬间崩塌。
锅里的鱼开始出香味了。盛云舒往锅里倒了一勺黄酒,酒气蒸腾起来,混着鱼肉的鲜味飘了满屋。她伸手去摸盐罐的时候,余光扫见姜照眠也同时伸了手。
两只手几乎同时握住了各自的盐罐。
就在这时,沈青栀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整个人像一阵风似的挤到灶台前,嘴里嚷着“让让我也让让”,右手一挥,正好撞在姜照眠的盐罐上。
瓷罐歪了一下,从姜照眠手里滑脱,砸在灶台边缘。
罐子裂了一道缝,盐洒了大半出来,白花花的铺在灶台上。沈青栀愣了一瞬,随即笑起来:“都别争了,盐是我的。”
她说完就要伸手去拢那些盐,手指刚碰到盐堆,忽然停住了。
灶台上那些盐粒散开之后,露出灶台砖面上的一道暗痕。那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线条,像是被人用尖锐的东西刻上去的,刻痕里塞满了积年的油垢和灰渍,平时被盐罐压着根本看不见。盐洒上去之后,白色的盐粒嵌进刻痕的凹槽里,把整条线衬得清清楚楚。
盛云舒蹲下身,盯着那条线看了两秒,手指沿着刻痕的走向摸了一遍。那不是随手划出来的痕迹——线条平直,拐角处有转笔,笔画连贯,长度和宽度都很均匀,像是用刻刀一下一下凿出来的。
她抬起头看了沈青栀一眼。沈青栀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神已经变了,嘴角的笑僵在那里,像是一张面具贴歪了没来得及扶正。
“这是什么?”姜照眠放下手里的锅铲,走过来蹲在盛云舒旁边,把盐粒又拨开了一些。灶台上的刻痕延长出去,延伸到灶台的边角处,然后拐了一个弯,绕到灶台侧面,最后消失在一块松动的砖缝边缘。
盛云舒伸手扣住那块砖的边沿,试着往上提。砖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住了。她又加了一只手,用尽全力才把砖掀开一条缝,砖底下露出一个黑漆漆的空洞。
一只纸卷躺在空洞里,纸边已经发黄发脆,卷成一筒,用一根发黑的麻绳扎着。盛云舒把纸卷抽出来的时候,能感觉到纸的触感又干又涩,稍微用力就会碎裂。
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姜照眠。姜照眠的表情很复杂,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沈青栀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这东西怎么会在灶台底下?我在这间灶房切了三年菜,从来没见人动过这块砖。”
“因为盐罐一直压在上面。”盛云舒把纸卷攥在手里,站起身看了看灶房里的其他人。石砚还站在门口,脸色阴沉。闻书意端着那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续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纸卷上,停留了足足三秒。
盛云舒把纸卷收进袖口,回身关了自己的灶火。锅里的鱼汤刚冒起细密的气泡,如果再煮两分钟就能起胶,但她已经没心思管这个了。
“这局算平手。”她说完这句话,看了姜照眠一眼。
姜照眠也没再纠缠,关了火,把砂锅从灶眼上端下来,搁在案板旁边。她看了一眼灶台上那道被盐粒勾勒出来的刻痕,低声说了一句:“半年前那个厨案的记录,我记得被人抽走了。”
盛云舒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那卷纸。
纸卷的棱角硌着她的掌心,纸面粗糙的触感让她想起配菜间那块腐朽的封条,和昨晚油纸包里那半包泛黄的粉末。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晨光刚好铺满院墙,树影在墙上晃了一下。
“要不要找个没人的地方打开看看?”沈青栀凑到她耳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盛云舒没回答,转身往外走。姜照眠跟在她身后,两人之间的距离比刚才近了一些,但也只近了一小步。
灶台上的盐粒还在,那道刻痕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白色光泽,像一条被人遗忘多年的路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