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之后,风里便有了春天的意思。
果酒湖边的树抽了第一茬嫩芽,灰绿色的,远远望去像蒙了一层薄烟。晨曦酒庄的葡萄园开始春耕,园丁们松土、修剪枯枝、把去年秋天埋下的新苗一株株扶正。希梅尔也跟着忙,蹲在地垄间帮人递工具,裙摆扎进腰带里,手上沾满泥巴,脸上却比整个冬天都明亮。
迪卢克注意到的事情越来越多了。
起初只是一些极小的、旁人几乎不会留意的细节。某天晨起他路过餐厅,看见希梅尔正站在窗边等早饭,日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双没有戴手套的手上——指尖泛着淡淡的红,指关节处有几道细小的皲裂,显然是被冷水和皂角反复浸泡的结果。
当天傍晚希梅尔回房时,枕头边多了一只小瓷罐。他打开来,里面是乳白色的膏脂,散发着山茶花淡淡的香气,罐底压着一张字条,字迹端正有力:"每天睡前涂一次。"
没有落款。但他认得那字迹——迪卢克书房里那些卷宗上的批注,他整理时扫过很多遍。
希梅尔捧着那只瓷罐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拧开盖子,挖了一小块在指尖化开,细细地抹在每一道皲裂的纹路上。膏脂温润细腻,很快就渗进皮肤里,带着一点轻柔的暖意。他攥了攥手,觉得指缝间都变得柔软了。
第二天他照例去书房送热茶,放下托盘时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开口提那罐膏脂的事。迪卢克正低头看文件,也没有抬头,只是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手好点了吗?"
希梅尔脚步一顿,耳朵尖刷地红了。他背对着迪卢克,声音小小的:"……好多了。谢谢。"
"嗯。"迪卢克翻了一页纸,"厨房那边我让艾德琳多备了几副手套,你以后洗东西记得戴。"
希梅尔没有回头,因为他怕一回头就被看见自己笑得太过分的样子。他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快步逃出了书房。
从那天之后,迪卢克似乎解开了某种关于如何对待希梅尔的开关。那种做派还是那副冷淡的底子——他不会笑着跟他说"早安",不会主动找话题闲聊,更不会像凯亚那样嬉皮笑脸地扯他辫子。可他做得越来越多了。
晨起时餐桌上多了温好的牛奶,旁边搁着艾德琳端来的蜂蜜罐,希梅尔知道那罐蜂蜜不是给所有人的——玛莎婶婶嘀咕过"少爷特地交代的,说你冬天咳了好一阵,喝这个润喉"。傍晚他在院子里浇水,不知什么时候肩头被搭了一条薄毯,回头看时迪卢克正往马厩方向走,背影跟没事人似的。有一回风大,他编好的辫子被吹散了,满头的金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正在他手忙脚乱地拢头发时,迪卢克从他身边经过,默不作声地解下自己的发绳递过来。那根深红色的细皮绳落进他掌心时还带着少年人体温的余热。
希梅尔攥着那根皮绳站在原地,看着迪卢克大步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就像冬天的壁炉——乍看冷冰冰的,可只要靠得够近,就能感觉到里面烧着的火。
凯亚最先发现这个变化。某天傍晚他蹲在葡萄架底下逗猫,看着远处迪卢克把手里那摞书分了一半让希梅尔抱着,嘴角慢慢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啧啧啧,"他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正在给花圃松土的希梅尔,"这人以前帮我拿个苹果都要我求他半天。"
希梅尔抱着那半摞书,耳朵红了红:"……别瞎说。"
"我瞎说?"凯亚翻了个白眼,把猫抱起来搁在膝上撸了两把,"你没发现他现在吃饭都坐你旁边了?以前可是隔了三个座位。"
希梅尔想了想,好像还真是。
但他没有深想。他只是觉得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过,晨曦酒庄的春天来得格外早,葡萄藤上的新叶一天比一天舒展,大厅窗台上的风信子开出一串串紫色的小铃铛。克利普斯老爷最近的笑容也比从前多了,有时候晚饭后他会坐在壁炉边喝茶,看着三个孩子在厅里各自忙活——迪卢克坐在桌边写报告,凯亚窝在沙发上翻小说,希梅尔蹲在壁炉前添柴火,火光映着三张年轻的脸,暖融融的。克利普斯端着茶杯,暗红色的眼睛里映出这一室的灯火,嘴角含着一缕极淡的笑意,什么也没说。
有一回希梅尔半夜起来添水,路过书房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克利普斯和迪卢克说话的声音。他本打算快步走开,却听见自己的名字从门缝里漏出来,脚步不由得顿了顿。
"……你最近对她倒是上心。"克利普斯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迪卢克的回应隔了几息才响起,语气如常,却比平时多了一点点不易捉摸的东西:"她年纪小,身体又弱。父亲不是教过我,对弱者要给予保护吗。"
克利普斯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低沉温和,像夜风拂过琴弦。"你母亲当年也是这样的性子,"他说,"见不得人受苦,总是第一个伸手。"
后面的话希梅尔没有继续听下去。他端着水杯轻手轻脚地走开了,回到房间里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黑暗中他睁着眼,想着迪卢克那句"对弱者要给予保护"——原来在迪卢克眼里他是"弱者"。
他本应该觉得别扭的。被当成弱者、被同情、被保护,对于一个寄人篱下的孩子来说,这些词听着都不太好受。可不知道为什么,从迪卢克嘴里说出来,就让他觉得心里安妥稳当。迪卢克对他好,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只是因为他就是这个样子的人——正直的、善良的、见不得旁人受苦。就像克利普斯当初会收养凯亚一样,就像迪卢克从小被教育的那样。
而希梅尔愿意接受这份好。因为他知道,迪卢克给出去的东西,都是干干净净、不图回报的。
第二天清早希梅尔去厨房帮忙时,玛莎婶婶笑着递给他一只新做好的小布袋,里面装着几块姜糖。"少爷一早交代的,"老厨娘挤了挤眼睛,"说你最近早起总咳嗽,让备些姜糖含着。"
希梅尔接过那只布袋攥在手心里,没有推辞。他把姜糖取出一块放进嘴里,辛辣的甜意在舌尖蔓延开来,暖透了整条食道。
他系好围裙,开始帮玛莎婶婶揉面。窗外的晨光铺在案板上,面粉在光柱里浮沉飘舞,一切都安静又妥帖。
到了傍晚的时候,希梅尔在走廊上遇见了克利普斯。红发的中年贵族刚从葡萄园回来,外套上沾着一点春泥,手里拎着一把新剪的蔷薇花枝。看见希梅尔,他把花枝递了过去。
"插在你房里吧,"克利普斯说,嘴角带着温和的弧度,"春天了,该添点颜色。"
希梅尔接过花枝,那几朵蔷薇还是半开的,含苞的瓣尖透出浅浅的胭脂红,沾着傍晚的露水。他仰起头看着克利普斯,绿眼睛里映着晚霞的光。
"父亲。"他叫了一声,然后顿住了。他想说很多话——谢谢您留下我,谢谢您让迪卢克教会我什么是被好好对待,谢谢这座酒庄给了我一个家。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最后他只是弯起眼睛笑了。
克利普斯看着他那个笑容,抬手在他发顶轻轻落了一下,像落下一片叶子。然后他收回手,朝餐厅的方向走去,步伐从容,红发在暮光中像一簇温柔的火。
希梅尔把蔷薇花枝抱在怀里,转身小跑着往自己房间去。跑过走廊拐角时差点撞上迎面走来的迪卢克,他赶紧刹住脚步,花枝晃了晃,洒了几滴露水在地板上。
迪卢克低头看了看他怀里的花,又看了看他因为小跑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慢点跑。"他说,侧身让他过去。
希梅尔从他身边挤过去,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迪卢克,"他举了举怀里的蔷薇花枝,绿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分你一枝,插你书桌上。"
迪卢克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跑开的背影,金发辫子在肩上弹跳,怀里抱着一捧胭脂色的花。他等了片刻才转身继续往前走,靴子叩在地砖上,节奏比平时轻快了一点点。
窗外的晚霞烧得正盛,把酒庄的红瓦屋顶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红色。廊下的风铃被春日傍晚的微风吹动,叮叮当当地响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