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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8-16 14:31:16

消息传来时,希梅尔正蹲在酒庄后院的暖房里给一排新移栽的薄荷苗浇水。

冬天的暖房比外面暖和得多,玻璃穹顶透进来的阳光铺在泥土和青苗上,空气里浮着湿润的草木气息。他指尖沾了泥,袖口卷到小臂,正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把水壶嘴对准每一株嫩苗的根部。

凯亚冲进来的动静把门扇撞得哐当一响。

希梅尔吓了一跳,水壶差点脱手,抬头看见凯亚站在暖房门口,深蓝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一只眼亮得惊人,脸颊上还带着跑动后浮起的潮红。

"出事了出事了——"凯亚两步跨到他面前,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两口气,然后抬头冲他露出一个憋不住的笑,"你爹被抓了。"

水壶从希梅尔手里滑了下去,砸在泥地上,壶嘴磕掉一小块釉,淌出的水洇湿了他的裙摆。他张着嘴,绿眼睛瞪得滚圆,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什么?"

"迪卢克抓的。"凯亚直起腰,双手叉在腰间,眉飞色舞得像是自己立了功似的,"须弥那边流了一批成瘾性的致幻药进来,迪卢克跟了这条线有小半年了,今早在码头收的网,你父亲是中间经手的转卖人之一。人赃并获,直接锁进骑士团地牢了。"

希梅尔怔怔地站在原地,阳光透过玻璃穹顶落在他脸上,照得他整个人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术的瓷偶。他听见凯亚说"你父亲"、"被锁进地牢"、"人赃并获",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拼在一起却像蒙了一层纱,透不过来。

"……他卖那种东西?"希梅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嗓子又干又涩,"我父亲……他……"

凯亚的表情收敛了一点,走近两步,语气放轻了:"希梅尔,你父亲欠的债远不止给莱艮芬德家那些。他早就在跟地下的人做这种勾当了,只是这回栽在了迪卢克手里。我不瞒你——他跑不掉了,贩卖致幻药物在蒙德的律法里是重罪,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出来。"

希梅尔慢慢蹲下去,把那只摔歪的水壶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壶嘴上的泥土。凯亚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把地上的出水口关掉,然后蹲在他身边,等他自己缓过来。

好一会儿,希梅尔才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我妹妹呢?"

"也安置好了。"凯亚显然早就把这事打听周全了,"骑士团把她暂时送到教堂让修女照顾着。迪卢克打过招呼了,说等这边事儿了了,看你是想接她来酒庄住还是另寻妥当人家抚养。反正你那便宜爹的监护权已经被剥夺了。"

希梅尔攥着那只水壶,指腹蹭着釉面磕出的缺口,感受着粗糙的边缘硌在皮肤上。他的胸口胀得满满的,像有什么东西拼命要从里面顶出来,堵在他的喉咙口、眼眶底、鼻腔深处。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他应该是高兴的。那个把他当作货物、当作梯子的人从此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了,他自由了。

希梅尔低下头,一滴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不知道是水壶里残存的水,还是别的什么。

凯亚伸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什么也没说。

过了大约一刻钟,希梅尔站起身来,把水壶放回架子上,拍了拍裙摆上的泥。"迪卢克少爷……现在在哪儿?"他问,声音比方才平稳了些。

"骑士团总部处理后续呢,估计傍晚回来。"凯亚站起身,拍了拍蹲麻了的腿,"你要去找他?"

希梅尔摇了摇头。"我等他回来。"

那天下午希梅尔什么活也没干成。他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又起来踱步,踱了几圈又坐下,反反复复直到窗外的影子从斜长变成短钝再变成斜长。天擦黑时他终于听见酒庄大门被推开的声音——沉沉的靴子踩过门廊地砖的声响,还有风铃被带起的叮当细响。

他快步走出房间,在大厅的楼梯口迎面遇上了迪卢克。

骑兵队长还穿着那身深色的制式外套,肩章上沾了一点码头的水渍,红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看见希梅尔站在楼梯上,脚步顿了一顿,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望过来,目光里带着一点试探和审度,像是在确认面前这个人有没有被今天发生的事击垮。

希梅尔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了两级,停在比迪卢克高出一阶的地方,这样他们的视线正好平齐。他张了张嘴,准备了一整个下午的话突然全忘了。

迪卢克先开了口:"凯亚跟你说了?"

希梅尔点头。

迪卢克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闪过一点复杂的情绪。他沉默了片刻,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枚叠得整整齐齐的牛皮纸信封,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是被人反复打开又折起过。

"在查你父亲的时候找到的。"迪卢克把信封递过来,"是他寄给你的那一封吧?"

希梅尔接过去。他不必打开也知道是那一封——炭火边烧成灰烬的那一封。他以为已经毁掉了,没想到父亲那里还留了底。

"……你看了?"希梅尔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迪卢克没有回避,坦荡地点头:"查案的时候调阅的往来信件之一。我看到了。"

希梅尔的指尖捏着那封信,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那道他一直努力弥合的裂缝,此刻又被这封信的存在给撬开了——迪卢克知道他父亲在信里写了什么,知道他来酒庄的真实目的,知道他曾被当作一件用来攀附权贵的工具。

他怕迪卢克看他的眼神会变。怕那一点点好容易攒起来的暖意,会被这张纸上的字重新冰封。

迪卢克却忽然伸手,将那封信从他指间抽走了。希梅尔愕然抬头,看见迪卢克把信对折、再对折,然后两步走到壁炉前,扔进了火里。

信纸在火焰中迅速卷曲、焦黑、化成一蓬灰烬,连带着那些威胁的句子、算计的措辞,一并被吞进了跳动的火光里。暖黄色的光映在迪卢克年轻的侧脸上,勾勒出少年人尚未长开的线条,却已经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他转过身来,看着希梅尔。

"我追这条线追了将近半年,"迪卢克说,"码头那个窝点是最后收网的一环。你父亲会落网,不是因为你跟我父亲有什么关系,也不是因为凯亚暗中做了什么,纯粹是因为他自己犯的事撞在了我手上。"

他顿了顿,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希梅尔面前。少年比希梅尔高出将近一个头,垂下眼看他的时候,壁炉的火光在暗红色的瞳仁里跳跃。

"但我在看到那封信之后查了另一件事。"迪卢克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让人调了那天马车送你来的登记记录。你父亲在酒庄外放下你就走了,返程的路上在酒馆喝了整夜的酒,跟人说'总算把烫手山芋甩出去了'。"

希梅尔攥紧了裙摆。他的脸没有变色,但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迪卢克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疏离感的目光此刻格外地定,像一根烛火落在他身上。"希梅尔,"他说,嗓音里带着少年人那种还不够圆熟的、却已经学会了郑重的语气,"你父亲的事和你无关。你当天来的时候才十二岁,穿什么裙子、戴什么花都不是你自己选的。你在这里做的每一样事,这些是你自己的选择。"

他把最后几个字咬得很清楚:"跟那封信没有关系。"

希梅尔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一缸温水里,从头到脚地泡透了。那种暖意来得太突然、太猛烈,以至于他的膝盖有些发软。他赶紧伸手扶住了楼梯扶手,另一只手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不想在迪卢克面前哭。太丢人了。

可他控制不住。

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沿着手腕滑进袖口,温热的,带着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复杂滋味——释然也好,感激也好,还是别的什么,全混在一起往外涌。他哭得无声,只是肩膀微微地发抖,一只手捂着脸,另一只手攥着扶手,像一株被风刮得摇摇晃晃的细苗。

迪卢克站在原地,抬起手又放下了。他转头看了壁炉一眼,又转头看希梅尔,最后往前迈了半步,用很轻的动作把手搁在了希梅尔头顶的发旋上。

"……别哭了。"他的声音有些发干,显然不擅长做这种事,"父亲说今晚厨房做了你喜欢的蜜渍橙皮。"

希梅尔从指缝里露出半只湿漉漉的绿眼睛,鼻尖通红,声音哑得不像话:"……真的?"

迪卢克嘴角动了一下。他把手收回去,别开脸,用故作淡然的语气说:"玛莎婶婶今天下午特地做的。她听说你晚饭没怎么吃。"

希梅尔把两只手从脸上拿下来,胡乱抹了一把眼泪,鼻子吸了吸,终于弯起一个湿淋淋的笑。那笑容算不上好看,可那双绿眼睛干干净净的,里面一点点杂质都没有。

"迪卢克。"他轻声说。

"嗯。"

"谢谢你。"

迪卢克没有回头。他背对着希梅尔朝餐厅的方向走了两步,顿住脚步,偏过头来。少年侧脸的轮廓被壁炉的火光镶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暗红色的眼睛在光影里显出一点不易察觉的柔软。

"走了,"他说,"吃饭。"

希梅尔抹了最后一把脸,从他身后那级楼梯上跳下来,小跑着跟上他的脚步。风铃在大厅门廊上叮当作响,壁炉里的火噼啪地炸开一朵火星,落在那封信的灰烬上,跳了一跳,然后安安稳稳地熄了下去。

那晚希梅尔在餐桌旁坐下时,面前摆着一整碟玛莎婶婶新做的蜜渍橙皮,旁边还多了一小盏温热的蜂蜜牛奶。迪卢克坐在他对面切牛排,姿态跟往常没什么两样,只是吃了一半忽然抬头,把那碟橙皮往希梅尔的方向推了推,然后继续低头用餐,全程没跟他对视一眼。

凯亚坐在长桌另一头,嘴里叼着半块面包,冲希梅尔挤了挤眼睛。希梅尔低下头,用叉子叉起一小块橙皮放进嘴里,甜意裹着蜜的浓稠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窗外又飘起了雪,一片一片落在玻璃上,安静极了。

而餐桌上的烛光暖暖的,把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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