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希梅尔去城门附近的布庄替艾德琳取定好的窗帘布料,回来的路上被一个裹着灰斗篷的男人拦住了。
男人低着头,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起皮的嘴唇,将一封折得方方正正的信塞进他手里,低哑地说了句"你父亲让捎的",便消失在暮色中的人流里。
希梅尔攥着那封信,指尖发凉。布料包袱的边角硌在他臂弯里,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他站在街角愣了好一会儿,来往的行人擦着他的肩走过,他这才回过神来,把那封信匆匆塞进衣襟内侧的暗袋里,低着头快步往城门方向走。
一路上的雪已经化了,路面湿漉漉的,映着黄昏的暗光。希梅尔走得急,裙摆溅上泥点也没留意。他满脑子都是那封信的存在,像一小团火苗贴在他胸口,灼得他坐立不安。
回到酒庄后他没去厨房。他把窗帘布料交给艾德琳,说"有点头疼想先回房歇一歇",然后躲进了自己的房间,把门锁好,坐在床边拆开了那封信。
信纸粗糙泛黄,字迹潦草而用力,透着写信人焦躁的情绪。
"希梅尔:见字如面。莱艮芬德家待你可好?当初送你过去,是望你能为家业出一份力。如今两月有余,你可曾讨得克利普斯老爷欢心?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也莫要忘了你还有家人等你帮扶。你妹妹年岁渐长,若是家里再没有进项,我只好将她送去城里那家布商做童养媳。你知道那布商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若还念着这个妹妹,就想办法让克利普斯老爷早日将你迎为正室。旁的我不多说,你自己掂量。三月之内,若无回音,你便莫怪为父心狠。"
希梅尔把信纸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几行字上,瞳孔微微颤着,嘴唇抿成一条极薄的线。眼泪没有掉下来,他只是浑身发冷,冷得像那天站在雪地里没有穿袄的早晨。
他想起妹妹。小丫头总是扎着两根翘起来的小辫。每次他挨了训躲在后院角落里抹眼泪,妹妹就会小跑过来,蹲在他面前,把手里攥得温热的糖果塞进他嘴里,然后仰着脸说"哥哥不哭,我给你糖吃"。
他父亲说得出做得到。希梅尔太了解那个人了——能把亲生儿子穿成女装抵债,如今就能把亲生女儿卖给人做童养媳。在他的眼里,子女从来不是骨血,是账本上可以划掉的数字。
希梅尔把信纸贴在胸口蜷缩成一团,背抵着床沿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天色彻底暗了,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道细细的银线。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地抖,却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不能哭出声来。哭出声就会被人听见,被人问了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能告诉任何人——不能告诉克利普斯老爷,因为说了等于承认自己来路不正、身后还拖着一个贪婪的生父;不能告诉迪卢克,因为好不容易才拉近的那点距离经不起这样的污糟事;不能告诉凯亚……
凯亚。
希梅尔抬起头,在黑暗中睁着那双绿眼睛,眼眶泛红却没有泪。他想起凯亚白天跟他蹲在院子里堆雪人,拿了一截胡萝卜插在雪人的脸上当鼻子,然后退后两步歪着头端详,说"这雪人长得像迪卢克",然后被他追着在院子里跑了两圈。那时他还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觉得日子就该是这样的。
他舍不得。舍不得酒庄的一切,舍不得壁炉里暖暖的火光,舍不得玛莎婶婶抹了厚厚果酱的面包,舍不得凯亚那副没正经的样子,舍不得迪卢克那一点点拙劣却真切的关心。
更舍不得他那个还梳着歪辫子、话都说不利索的妹妹。
希梅尔把信纸重新折好,塞进床垫最底下压着。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麻了,才慢慢爬起来,摸黑洗了脸,整理了头发,换上一副没什么异样的神情,推门走了出去。
大厅里的风铃在夜风中轻轻响着。凯亚正趴在沙发上翻一本骑士小说,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立刻眯起了眼睛。
"你脸色不对。"凯亚说,合上书坐起来,"艾德琳说你头疼,现在好了?"
"好了。"希梅尔挤出一个笑,"就是没睡好,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梦见有人要把我妹妹抢走。"希梅尔说完就后悔了。他不该提这个的。可那句话自己就滑出来了,像一道没堵住的裂缝,透出一角藏不住的心事。
凯亚看着他的脸,那只好看的蓝眼睛一点一点地沉静下来。他站起来,走到希梅尔面前,弯下腰对上他的视线。
"希梅尔。"凯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少有的认真,"你跟我说实话。出什么事了?"
希梅尔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塞了一团湿棉花。他别开脸,盯着墙上挂的一幅葡萄园油画看了很久,最终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话。
"我父亲来信了。"
凯亚的表情没有变,但瞳孔收缩了一下。他伸手握住希梅尔的手腕,把他拉到沙发边坐下来,然后蹲在他面前,仰头看他。
"他说什么了?"
希梅尔低头看着凯亚深蓝色的发顶和那只专注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尖一阵发酸。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郑重其事地对待过了,好像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值得被认真倾听、被好好接住。
他把那封信的内容原原本本地说了。声音很轻,语速很慢,讲到"若三月之内无回音"时顿了一顿,尾音颤了一下,又被他硬生生压平了。
凯亚听完后沉默了好一阵。他用拇指摩挲着自己的下颌,眉心微微蹙着,脑子里显然在转着什么主意。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我……"希梅尔十指绞在一起,"我不知道。我没有钱。就算我开口问老爷要……那是个无底洞,他往后只会一要再要。"
"所以你父亲要的根本不是钱。"凯亚一针见血,"他要的是你坐上莱艮芬德主母的位置。只要你在,他就能拿你当梯子,这辈子吃定这家人了。"
希梅尔抿紧了嘴唇,点了点头。
凯亚呼出一口气,仰面靠在沙发边缘,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侧过头来:"希梅尔,你有没有想过——你把这事告诉克利普斯老爷?"
"不行。"希梅尔几乎是立刻摇头,"绝对不行。老爷收留我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我不能再给他添麻烦。这种事情一旦说出来,他该怎么想我?他会不会觉得我当初来这儿就是带着目的……会不会觉得我跟我父亲是一伙的……"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一个字几乎消失在喉咙里。
凯亚看了他很久,然后伸出手,在他发顶轻轻拍了拍。那个动作带着点哄小孩的意味,可希梅尔却不觉得被冒犯。他只是愣愣地抬起头,看见凯亚弯起嘴角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平时的油滑,干干净净的,像冬夜里一盏小小的灯。
"别慌,"凯亚说,"有我在呢。"
希梅尔吸了吸鼻子,把那股汹涌上来的酸涩使劲压回去。他没有说谢谢,只是伸手握了一下凯亚的手腕。
凯亚也没有抽开手。他让希梅尔握着,另一只手把沙发上的骑士小说捡起来翻了两页,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这事儿不是没法子。只是得想周全了,不能让你妹妹吃苦,也不能让你父亲再拿你当摇钱树。"
"能有什么法子?"希梅尔的声音闷闷的。
凯亚合上书,那只蓝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明天我去查查你父亲现在的底细。欠了多少债,跟什么人往来,手上还有什么把柄。这人既然能卖儿子一回,就能卖女儿一回,旁人未必不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只要抓得住根,你就能攥住他的脖子。"
希梅尔怔怔地看着他,忽然觉得凯亚这一刻的神色跟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混小子判若两人。深肤色的少年在烛火下显出几分沉沉的轮廓,那只遮在眼罩后面的眼睛虽然看不见,却让人觉得他正用两只眼睛同时注视着什么远处的东西。
"凯亚,"希梅尔轻声说,"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凯亚歪了歪头,嘴角重新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弧度,伸手在希梅尔额头上弹了一下:"因为你那天在湖边把嘟嘟莲分了一半给我啊。"
希梅尔捂住被弹的额头,终于弯了弯嘴角,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
那天夜里希梅尔回房后,把那封信从床垫底下抽出来,盯着看了很久。窗外又飘起了零星的雪,落在玻璃上,融成一道道细细的水痕。他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焦黑的边缘一点一点卷起来,灰烬落在托盘里,碎成再也拼不回去的形状。
他不是要把这件事彻底抹去。他只是不想让这封信继续压在他的枕下,像一个随时会炸开的东西。
他吹灭蜡烛,在黑暗中躺下来,闭上眼睛。
凯亚说"有我在"的时候,他信了。
这是他在莱艮芬德家学到的第一件事——有些人说出的话,是可以真的作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