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
希梅尔醒来时窗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银白,屋檐下悬着细长的冰凌,在晨光里折射出剔透的光。他趴在窗沿上看了一会儿,呵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雾,然后用指尖画了一张笑脸。
今天轮到他跟凯亚去城里采购祭典用的装饰品。
自从上回书房那场简短的对话之后,迪卢克待他的确不像从前那样疏远了。饭桌上会偶尔主动问他"昨晚睡得好吗",路过花圃时见他蹲在地上移栽花苗会驻足片刻,甚至有一回见他擦窗台够不着高处,默不作声地走过来,从他手中抽走抹布,三两下就擦完了整扇窗,然后把抹布塞回他手里转身就走,全程没说一个字。
希梅尔抱着那块抹布站在原地愣了许久,然后低着头偷偷地笑了。
可那始终隔着一点什么。迪卢克待他礼貌、客气、周到,就像待任何一个寄居在莱艮芬德家的客人。他在迪卢克面前依然会不自觉地挺直腰背、放轻脚步,说话前要先在脑子里把词句滤一遍,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哪件事做得不妥帖,把好不容易拉近的那点距离又推远了。
凯亚就不同了。
"走了走了走了!"凯亚像一阵风似的从走廊那头刮过来,兜帽歪歪地扣在脑袋上,鼻尖冻得微微发红,"玛莎婶婶给装了满满一兜烤栗子,再不走天要黑了。"
希梅尔从窗台上跳下来,顺手抓了条羊毛围巾绕在脖子上。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灰蓝色的厚呢裙,领口镶着一圈柔软的兔毛,金发编成松松的侧辫垂在肩头。凯亚盯着他看了两眼,忽然低声嘟囔:"等春天了我带你去裁缝铺做两身男装,老穿裙子怪憋屈的吧。"
希梅尔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也还好,都穿了这么久了……习惯了。"
"习惯归习惯,舒服归舒服。"凯亚一拉他的手腕,"走啦。"
两人穿过庭院时雪又下起来了,细碎的雪花在风里斜斜地飘,落在凯亚深蓝的发间片刻便化了。希梅尔伸手接了一片,看它在掌心里融成一小滴水珠。
"你喜欢雪吗?"凯亚边走边问。
"以前不喜欢的。"希梅尔把围巾往上拢了拢,遮住冻红的鼻尖,"以前冬天总是穿得不够暖,手会裂口子,后母也不怎么管我。可是酒庄的壁炉烧得很旺,地板铺了厚厚的毯子,踩上去一点也不凉。"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凯亚却放慢了脚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把兜里那包烤栗子塞进他手里。
"捂捂手。"
希梅尔攥着那包栗子,隔着牛皮纸袋感受到的温热一直传到指尖,再传到心里。他加快脚步跟上去,和凯亚并肩走在覆了薄雪的石板路上,靴子踩出细碎的咯吱声响。
蒙德的城门在雪幕中显出朦胧的轮廓。进城后街上比想象中热闹得多,祭典将至,商铺门口挂满了金红色的彩带和麦穗编织的花环,面包房的橱窗里摆出一整排南瓜形状的甜点。凯亚驾轻就熟地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家卖手工艺品的小铺前停下来,跟老板讨价还价地买了好几串风铃。
"挂在大厅门廊上,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多热闹。"凯亚把风铃塞进布袋里,一转头看见希梅尔正蹲在路边一个老奶奶的摊位前。
摊上摆着各种手工编织的小物件,草编的鸟、藤条绕成的小筐、绒线钩的杯垫。希梅尔的注意力却被角落里几枚小小的挂坠吸引住了——用干花和透明树脂封成的薄片,里面嵌着一朵完整的塞西莉亚花,底下系着一根细皮绳。
老奶奶笑眯眯地说:"小小姐眼光好,这都是我孙女做的,最后一对了,卖完就收摊。"
希梅尔拿起一枚对着光看了看,花瓣被封在树脂里,像被凝固在时光中的一小片月光。他又看看旁边那枚,里面嵌的是一朵风车菊,边缘微微卷曲。
凯亚凑过来看了一眼,二话不说掏了摩拉:"两枚都要了。"
"哎——"希梅尔还没来得及阻止,凯亚已经把钱递了过去,把两枚挂坠往他手心里一塞。
"一枚你的,一枚……"凯亚想了想,"给迪卢克吧。他嘴上不说,其实你上次那盘点心他念叨了两天。"
希梅尔握着两枚温热的挂坠,眼睛眨了好几下,然后别过脸去,盯着墙根一丛覆了雪的冬青看了好几秒。再转回来时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却翘着。
"凯亚……"
"打住打住。"凯亚夸张地举起双手往后退了一步,"别哭啊,大街上的人该以为我欺负你了。我年纪轻轻可担不起这个名声。"
希梅尔被他逗得噗地笑出声来,一把将两枚挂坠揣进怀里,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雪越下越密了。两人在一家卖烤饼的铺子前躲了会儿雪,分吃了最后几个栗子。希梅尔靠在墙边,听着风铃在布袋里随着凯亚的走动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忽然觉得这一刻松弛得像泡在温水里。
"凯亚。"
"嗯?"
"你当初……到酒庄的时候,"希梅尔斟酌着措辞,指尖捏着栗子壳的碎片,"会不会也觉得哪里都不属于自己?"
凯亚咬烤饼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把饼咽下去,低头看着靴尖踩出的一小片融雪,沉默了几息。
"会啊。"他说,语气比平时轻了许多,"头一个月我连床都不敢睡实了,总觉得第二天一觉醒来就会被送走。迪卢克那时候也不理我,见了面跟见了空气似的。我就每天坐在葡萄架底下发呆,想自己到底该往哪儿去。"
他转过头,看着希梅尔,那只露在眼罩外的蓝眼睛弯了弯:"后来克利普斯老爷找我谈了一次话。他说酒庄的葡萄要三年才能结果,第一年扎根,第二年长枝,第三年才有收成。他说不急,慢慢来。"
希梅尔安静地听着,手里的栗子壳被他捏成了碎片。
"你也会慢慢来的。"凯亚把最后一口烤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看,迪卢克不是已经开始理你了吗?再过半年,保准他跟你话比跟我还多。"
希梅尔被他这副笃定的语气逗笑了,摇了摇头:"我可不敢想那么远。"
"你这人哪都好,就是胆子太小。"凯亚拍了拍手上的饼屑,忽然正色道,"希梅尔,你已经在这儿了。谁也没办法把你再送走。克利普斯老爷说过的话,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希梅尔垂下眼,睫毛上落了一小片雪花,颤了颤,化了。
"我知道。"他说,声音轻却稳,"我知道。"
雪小了一些。两人重新上路,凯亚在前面走,希梅尔跟在半步之后。他摸了摸怀里的那两枚挂坠,那枚塞西莉亚花的是给凯亚的——他想好了,风车菊那枚给迪卢克,塞西莉亚给凯亚,因为凯亚第一次见他那天,他编发的塞西莉亚花还没有谢。
回到酒庄时天已经擦黑了。凯亚抱着布袋一头扎进大厅去挂风铃,希梅尔换了干爽的鞋袜,捧着那枚风车菊挂坠在走廊里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在书房门口站定。
他叩了两下。
"进。"是迪卢克的声音。
希梅尔推门进去,迪卢克果然在桌后翻看卷宗,膝上搭着一条薄毯,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他抬头看见希梅尔站在门口,发梢还带着一点未干的雪水,围巾歪斜地堆在肩头,鼻尖红红的,像只从雪地里钻出来的小兔子。
"怎么了?"迪卢克放下笔。
希梅尔走近两步,把那枚风车菊挂坠放在桌面上,轻轻推到他面前。"今天在集市上看到的,"他说,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像是怕自己一停顿就没勇气说下去了,"觉得很好看,就……就买下来了。给你。"
迪卢克低头看着那枚小小的树脂挂坠。风车菊在烛火中透出温暖的光晕,底下的皮绳编得很细致。他伸手拈起来,指腹摩挲过光滑的树脂表面,沉默了片刻。
"为什么给我?"他问。不是质问,是真的有些困惑。
希梅尔被他问得耳朵尖一烫,手指绞住围巾的流苏。"因为……因为上回你说我做的点心好吃。"他磕磕绊绊地说,"还有那天帮我擦窗台……还有好多,反正……"
他说不下去了,觉得自己语无伦次得像个傻子。
迪卢克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嘴角忽然动了一下。他把挂坠系在了卷宗旁边的烛台底座上,让它悬在半空里,在火光中缓缓打转。
"谢了。"他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点点。
希梅尔终于松了一口气,弯起眼睛笑了笑,转身往门口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另一枚塞西莉亚花的挂坠朝迪卢克晃了晃:"这枚我给凯亚了,你可别说我没有留给你。"
迪卢克看了那枚塞西莉亚一眼,忽然问:"为什么他的花和我的不一样?"
希梅尔眨了眨眼,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他想了想,把挂坠握进手心,弯起一个狡黠的小小笑容:"因为秘密。"
说完他就推门跑掉了,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迪卢克对着那扇合上的门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目光落在那枚缓缓旋转的风车菊上。他伸手轻轻拨了一下挂坠,让它转得更快了些,金黄色的光影在书页上一圈一圈地荡开。
"秘密。"他学着她的语调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却发现自己嘴角的弧度还没有收回去。
而在大厅里,凯亚正踮着脚往门廊上挂风铃,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头也没回:"送了?"
"送了。"希梅尔走到他旁边,仰头看他挂风铃,把手心里那枚塞西莉亚挂坠举起来,"这枚是你的。"
凯亚从凳子上跳下来,接过挂坠翻了翻,忽然笑了一声:"塞西莉亚?你记性倒是好。"
"当然。"希梅尔把那根皮绳套在他脖子上,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好看。"
凯亚低头摸了摸那枚封在树脂中的白色花瓣,那只露在外面的蓝眼睛弯了起来,映着门廊吊灯的光,像落进了一颗星星。
风铃被晚风吹动,叮叮当当的响声在门廊间回荡。雪停了,天边露出一角深蓝的夜空,上面缀着几颗稀疏的冷星。
希梅尔站在门廊下呵出一口白气,觉得自己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稳稳地落回了胸腔里。